张凡被送回来前,审讯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金大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倒了出来,从绝美毒师第一次进赌场,到越狱寻仇,到被迫卖神仙卷,一桩一件,说得口干舌燥。货郎马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偶尔补充几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每次都是当面跟你碰头?”李幕心的声音很平。
金大福点头:“是。她从来不让我把东西放着就走。每次都是她亲自来,当面点钱,当面看账。有时候她也会提前来,但从不让我知道她从哪儿来。”
“她露面吗?”
“戴着面纱,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金大福擦了擦额头的汗,“我从来没见过她的真容。她说不信任任何人,只信自己。钱和账本当面点清,她验过没问题,下个月就继续供货。如果有什么差池——她说她知道我全家住在哪儿。而且她不住在镇上,我也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可能是在山里,也可能是别的地方。”
李幕心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见。他背对着金大福,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她给你下了毒?”
金大福的脸又白了几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声音发颤:“是。不只是我,我手下所有帮她卖货的人,都被下了毒。她说那毒是她独门配的,世上无解。每个月她会给一次缓解的药,但从来不给解药。如果她死了,我们都得跟着陪葬。”
马三的身子抖了一下,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幕心转过身,看着金大福和马三。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我们活捉她呢?”他的声音很平静,“让她给你们解毒。”
金大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大人,她武功高强,又擅长用毒——万一——”
“没有万一。”李幕心打断他,“这次行动,我亲自指挥。你们配合得好,以前的账一笔勾销。我还会派人保护你们的家人。”
金大福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他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咚咚作响。
“大人,只要您能护住我老婆孩子,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死也无憾!”
马三也跪了下来,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幕心看了他们一眼,声音缓了一些:“起来吧。你们只要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
金大福和马三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李幕心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开,指着上面标出的位置。
“这里,那个地窖。初五,也就是后天,她来收钱的时候,你们正常跟她碰面。稳住她,不要露出破绽。剩下的事不用管。”
金大福连连点头。
李幕心把地图收起来,看着金大福和马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绝美毒师,你们见过她出手吗?”
金大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见过一次。她来赌场找我的时候,我手下几个打手想拦她——她只是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没死,但躺了三天才爬起来。后来我再也没让手下动过手。”
马三在旁边补充:“我听人说,她能从南云城大牢里越狱,那大牢墙有三丈高,外面还有巡逻的。她是怎么出来的,没人知道。”
李幕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金大福和马三被带下去休息了。审讯室里只剩下李幕心和几个黑衣人。李幕心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很慢。
“副影主,”一个黑衣人低声说,“这次行动,要不要通知虎门?他们那边的人手——”
“不用。”李幕心打断他,“此事关系重大,可能涉及当年赵铁面总捕头被杀一案。六扇门内部未必干净,我只信得过你们。”
几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是。”
“传令下去,”李幕心的声音很冷,“从今天起,地窖方圆五里,所有人换成我们的暗哨。初五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个地窖。金大福和马三那边,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不许出任何差错。”
“是。”
李幕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屋顶在晨光中露出一片青灰色的轮廓。
“这一次,不能再让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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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来客栈的二楼,张凡一家三口终于有机会卸下这两天的疲惫。
梅鸣和张远山从巡检司回来之后,一直没合眼。张凡被绑走的那几个时辰,像是把他们的魂也抽走了,直到孩子重新回到怀里,那口气才缓过来。一放松,整个人就像散了架,腿也软了,手也抖了,连站都站不稳。
客栈小二被叫上来的时候,看见三个人坐在桌前,脸色蜡黄,眼眶通红,吓了一跳。
“客官,你们没事吧?”
“没事。”张远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上几个好菜,再来一壶酒。要最好的。”
小二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跑下去了。不一会儿,菜端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鱼、酱牛肉、炒时蔬,还有一壶上好的花雕。梅鸣看着满桌子的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张远山给梅鸣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张凡坐在父亲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夹了一块鱼肉,刺多,他挑了半天,吃得慢。没有人说话,都在埋头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东西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
吃到一半,梅鸣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愣了好一会儿。
“远山,”他的声音很低,“你说那六扇门的人,为什么救凡儿?”
张远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道。”
“咱家跟六扇门没有半点关系。你认识六扇门的人?”
“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梅鸣把酒喝了下去,放下杯子,“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认错人了。”
张远山没说话,又给梅鸣倒了一杯。
“不管怎么说,”梅鸣的声音缓下来,“孩子回来了就好。银子也回来了。这事儿,就当过去了。”
张远山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忽然问:“爹,你说明天去办手续,会不会有人刁难咱们?”
梅鸣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去了再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张凡低着头吃菜,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六扇门——他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三个字。巡检司的人说救他的人是六扇门的,还说有腰牌,是影门副影主的。他不认识六扇门的人,父亲和外公也不认识。那人是认错人了?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算了,不想了。反正人回来了,钱也回来了。以后长个心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
吃饱了,三个人谁都不想动。小二来收了碗筷,又上了热茶。梅鸣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睡着了。张远山趴在桌上,呼噜声都出来了。张凡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变亮,眼皮也越来越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金黄的。张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父亲和外公也睡了,一个趴在桌上,一个靠在椅背上,姿势都没换。他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后背不知道在哪儿磕了一下,青了一块。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白光。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远山被窗户声吵醒了,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张凡站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醒了?”
“嗯。”
张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摸了摸张凡的头:“饿不饿?”
“不饿。”
梅鸣也醒了,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掏出烟袋,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下午了,”他说,“该去办手续了。再拖下去,今天又办不成了。”
张远山点了点头,把桌上的银子收好,揣进怀里。三个人简单洗漱了一下,出了客栈,往镇公所走。
江南镇的镇公所在主街中段,跟巡检司隔了三条街。青砖瓦房,门口两只石狮子,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石头。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衙役,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凡一家三口,眼睛忽然亮了,猛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低了三分。
“哎呀,张老爷!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张远山愣了一下。张老爷?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老爷。他看了梅鸣一眼,梅鸣也愣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跟着老衙役走了进去。
镇公所里人来人往,文书、吏员、差役,进进出出的。往常办个手续要排半天的队,今天却不一样。张远山刚把材料递上去,一个穿长衫的文书就接了过去,翻了翻,笑着说:“张老爷,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办。”
不到一刻钟,所有手续都办完了。户口迁移、契书、官印、契尾,一应俱全。文书把材料递回来的时候,还多说了几句好话:“张老爷,您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镇公所找我们。能帮的,一定帮。”
张远山接过材料,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文书赶紧摆手:“不敢不敢,张老爷客气了。”
走出镇公所,张远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梅鸣。梅鸣的脸色很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安。
“爹,他们这是——”
“别说了。”梅鸣打断他,声音很低,“走吧,去万福酒楼。孙万福把宅子卖给咱们,总得去跟他打个照面,认个门。”
万福酒楼在集市北边,三层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张凡一家三口到的时候,孙万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绸缎长衫。看见他们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快步迎上来。
“梅老哥!远山兄弟!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梅鸣拱了拱手:“孙老板,我们来跟你打个照面。宅子的事,多谢你了。”
“谢什么谢!”孙万福拉着梅鸣的手,不由分说把他往里面让,“来都来了,坐下喝杯茶!”
梅鸣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但孙万福热情得让人推不掉。他一边喊小二上茶,一边拉着梅鸣在靠窗的位子坐下。张远山带着张凡坐在旁边。茶还没上来,孙万福又喊:“小二,把菜单拿来!”
梅鸣赶紧摆手:“孙老板,我们就是来打个照面,不吃饭——”
“不吃饭哪行!”孙万福的声音又响又亮,“你们搬到镇上来了,这是大喜事!我孙万福跟梅老哥认识这么多年,这顿饭必须我请!”
梅鸣还要推辞,孙万福已经把菜单塞到他手里了。张远山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算了,吃就吃吧。梅鸣叹了口气,把菜单放下,苦笑了一下:“孙老板,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孙万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菜很快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孙万福端起酒杯,先敬了梅鸣一杯,又敬了张远山一杯。酒过三巡,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当年在岭山村买酒的事,聊到最近镇上的生意,又聊到江南城的局势。梅鸣和张远山陪着,偶尔应几句。
吃到一半,孙万福忽然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梅老哥,这是房契。我想了想,原价的基础上,再减十两银子。”
梅鸣愣住了:“孙老板,这——”
“拿着拿着!”孙万福把房契塞进梅鸣手里,“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梅鸣攥着那张房契,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房契收进了怀里。
张远山在旁边看了梅鸣一眼,梅鸣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酒足饭饱之后,三个人出了酒楼,往新家走。新家离酒楼不远,穿过集市,拐进一条巷子,走几步就到了。院子比他们在岭山村看过的任何房子都大,进门后东边是一排库房,紧挨着集市,梅鸣说正好用来当酒坊。再往西走过一个小池塘,池塘边种着几株不知道名字的花,过了池塘是一座两层小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比岭山村那石头院子气派多了。北边还有一间书房,改造一下还能住人。池塘花园旁边有一个公厕,干净整洁。整个院子加起来六百多平,虽然不是四合院,但比岭山村的老房子好太多了。
梅鸣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远山,”他的声音有些哑,“这院子,比我想象的还好。”
张远山站在他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凡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鱼,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这些年他在岭山村东偷西摸,攒了不少经验。他偷过的东西不少,但大多是对熟人下手——村里的李伯、赵婶、隔壁的王叔。他摸清了规律:熟人不会报官,顶多打一顿,让父亲赔点钱。他甚至打过朝廷库房的主意,偷偷摸到镇上的官仓附近踩过点。结果被父亲和外公知道了,两个人吓得脸都白了,又把他打了一顿。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朝廷的银子你也敢打主意?”外公当时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戳得笃笃响,“你知不知道,偷官银是要杀头的!”
张凡没顶嘴,乖乖认了错。但他心里清楚,他需要的不是偷官银——他需要的是把银子直接充进系统里。他试过,只要手触碰到银子,就能充值,瞬间消失,不留痕迹。这才是他最大的优势。没人能查出银子去了哪里,因为银子根本不存在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来一波大的。比如混进哪个富商的库房,或者——他不敢想下去。系统显示还差二十九两黄金多才能解锁第一个功能,也就是将近三百两银子。三百两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十年的。他现在手里只有二两碎银,还是从外公那里偷的。
二两对三百两。差得太远了。
他叹了口气,从池塘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梅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小楼的门槛上,抽着烟,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张远山在院子里清点剩下的银子和铜钱,数了好几遍,叹了口气。
“爹,”他的声音很低,“只剩十二两了。”
梅鸣抽烟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买房、吃饭、住店,加上今天请孙老板吃饭,花了差不多二百两。”张远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剩下的钱,还要买酒曲、买粮食、雇人——十二两,怕是不够。”
梅鸣把烟灭了,站起来,走到张远山面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堆零零散散的碎银子和铜钱。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不够就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平静,“以前在村里,三两银子都能过一年。现在十二两,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张远山愣了一下,也笑了。
“也是。”他说。
张凡站在旁边,看着桌上那堆银子,心里又痒了一下。十二两,离三百两还差得远。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不能偷。现在不是时候。等以后——等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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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梅鸣被孙万福请去万福酒楼赴宴。说是赴宴,其实就是镇上那些做生意的人想认识认识他。张远山本来也要去,但他忙着找搬运工和马车,明天一早要回岭山村搬家具,就推了。
张凡跟着父亲出了门,在街上找搬运工。江南镇西街有一片空地,每天傍晚都有干体力活的人在那里等着找活儿干。张远山到的时候,还有七八个人蹲在路边,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已经靠着墙打起了瞌睡。
“明天一早回岭山村搬家具,要四个人,两个马车夫。”张远山站在人群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工钱每人一百文,管两顿饭。马车夫另加五十文。”
蹲着的人一下子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应着。张远山挑了四个看起来壮实的,又找了两个有马车的车夫,约好了明天早上在镇口碰头。算下来一共要花八百文,加上路上吃喝,差不多一两银子。
张凡站在父亲旁边,看着那些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心里又算了一笔账。八百文,差不多一两银子。父亲一个月卖酒才挣三两多,这一趟搬家就花掉小半个月的收入。花钱真容易,赚钱真难。
回去的路上,张远山牵着张凡的手,走得很慢。街上已经暗了,两边的铺子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张凡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笼拉得老长,歪歪斜斜的。
“爹,”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能在镇上站稳脚跟吗?”
张远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笑了:“能。你外公手艺好,我腿脚勤快,怕什么?”
张凡“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回到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梅鸣还没回来。张远山烧了热水,又把醒酒汤的材料准备好,坐在小楼的门口等着。张凡蹲在池塘边,借着月光看水里的鱼,那些鱼已经不动了,沉在水底,像是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了。梅鸣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满身酒气,脚步虚浮,拐杖在地上戳了好几下才站稳。张远山赶紧迎上去,扶住他,把他扶到屋里,给他脱了鞋,泡了热水脚,又把醒酒汤端上来。
梅鸣喝了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不太好。
“爹,”张远山低声问,“饭局上怎么了?”
梅鸣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那些人——一个劲地打听咱们跟六扇门的关系。”
张远山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了不认识,他们不信。”梅鸣的声音很低,“说‘梅老哥您太谦虚了’‘梅老哥您藏得真深’——我说了一百遍不认识,他们还是不信。”
张远山没说话。
“后来我也懒得解释了。”梅鸣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的房梁,“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孩子回来了,银子也回来了,房子也买了。别的,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远山点了点头,给梅鸣又倒了一碗汤。
梅鸣喝完汤,疲惫地睡去了。张远山给他盖了被子,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门窗,才回来躺下。
张凡躺在小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这几天的经历——从被绑到被救,从地窖到客栈,从巡检司到新家。每一件事都像一场梦,但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这个世界的老百姓,活着真是不容易。
朝廷虽然能带来一些安全感,但那安全感是建立在百姓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前提下的。你交税,他们保护你;你不交税,他们就抓你。你听话,他们不管你;你不听话,他们就打你。你在他们的规则里活着,你就是安全的;你跳出他们的规则,你就什么都不是。
果然,实力才是王道。只有成为武者,才能摆脱这种恐惧。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系统还差那么多银子,他一个三岁半的小孩,怎么搞到三百两银子?偷?抢?骗?他想了想,又觉得不行。父亲和外公好不容易才从村里搬到镇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新家,他不能让他们再操心了。
可是不偷,钱从哪儿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算了,先不想了。明天还要搬家,后天还要收拾,大后天还要——他也不知道还要干什么。反正,日子总要一天一天过。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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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的前一天晚上,马三躺在六扇门分署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给绝美毒师交钱的日子。这是他在六扇门的人面前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他这辈子最害怕的时刻。他想起那个女人——戴着面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一次,就再也没忘记过。不是漂亮,是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你一眼,你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马三从床上坐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房间传来金大福的鼾声,又粗又重,像拉风箱。他轻轻下了床,摸黑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探出头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走出房子,拐进了镇上的河边小路。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出门的那一刻起,房顶上的一棵大树上,一双眼睛就一直盯着他。那是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人,趴在树杈上,像一只猫头鹰,一动不动。他是六扇门影门的一等密探,不是武者,但从小被影门养大,受过严格的跟踪训练,隐匿功夫比许多低级武者还要强。
马三沿着河边走,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密探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贴着墙根跟着,始终保持三十步的距离。走到一处岔路口,马三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密探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含在嘴里,吹了一声。
那声音像夜鸟的啼叫,短促而尖锐,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快,同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传十,十传百,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马三以为自己很隐蔽。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头顶的屋顶上,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正无声无息地跟着他。那人脚不沾瓦,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每一步都落在屋脊的阴影里。那是六扇门影门的探长,正八品,轻功已练到炉火纯青,踩在瓦片上连声响都没有。
马三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那条小河边上。月光照在河面上,银白色的一片。他沿着鹅卵石过了河,走进了对面的树林里。树林不大,但很密,白天都透不进多少光,晚上更是黑得像墨。
探长停在了树林边上,没有跟进去。他从怀里掏出哨子,吹了一声——不是夜鸟,是猫头鹰,低沉而悠长。声音在树林里回荡了几下,被黑暗吞没了。
树林深处,马三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他走到一片空地,停下来,四下看了看,然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神仙卷。他点燃了一端,烟雾升起来,在火把的光里变成一团青灰色的雾。
“毒师大人!”他的声音在颤抖,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铁皮,“毒师大人!您在吗?我有要事相求!”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毒师大人!”马三的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绝美毒师大人!求您现身!马三有要事相求!”
树林深处,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青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像两颗冰冷的星星。她靠在树上,身上的黑色长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的面纱遮住了所有的表情。她看着远处那个举着火把、浑身发抖的男人,一动不动。
马三还在喊。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会断。他举着火把在原地转圈,脸上的汗珠子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毒师大人!我知道您在这儿!求您出来!求您——”
“闭嘴。”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把刀切开了夜风。
马三浑身一僵,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树林深处走出来。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照出她的轮廓——一米九的个头,微胖,但匀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她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青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团磷火。
马三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毒师大人……毒师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磕头如捣蒜,“我有要事相求——不是,是——是有人要见您——”
绝美毒师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像在看一只虫子。
“谁?”
“六——六扇门的人——”马三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们——他们让我来传话——说——说要跟您谈谈——”
绝美毒师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马三。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手指间夹着一根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你出卖我。”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马三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淌。
“毒师大人——不是——不是我想——是——是他们逼我的——”
绝美毒师的手指微微一动,银针飞了出去。马三闭上了眼睛。
但疼痛没有来。
他听见“叮”的一声,银针被什么东西打飞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绝美毒师面前。那人穿着黑色紧身衣,头戴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六扇门影门,探长张翼。”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奉命请绝美毒师借一步说话。”
绝美毒师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扫过四周的树林。
“你一个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
“不止。”张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音刚落,树林四周亮起了十几支火把。火光把整片空地照得通亮,照出了十几个人影——全都穿着黑色紧身衣,头戴黑色头套,手里握着刀或弓弩。他们站在树上、石头后面、灌木丛中,把绝美毒师围在中间。
绝美毒师慢慢转过身,扫了一圈,然后看向张翼。她的嘴角在面纱下面动了动,像是在笑。
“六扇门,”她的声音很轻,“有意思。”
远处,李幕心站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那片空地。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举着一个信号筒。
“副影主,”黑衣人低声说,“要不要——”
“不急。”李幕心的声音很平静,“先看看她想干什么。”
月光下,绝美毒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复仇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