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一名身着鹅黄锦衣的小内侍快步踏入满地狼藉的书房。
他手中虽无明黄圣旨,那通身气派,却让杀气腾腾的禁军不由自主收敛了兵刃。
陈言面色微僵,拱手行礼:“赵公公,沈知舟私藏罪证、结党营私已是铁案如山,陛下此时传口谕,可是有变数?”
赵公公细长的眼扫过沈知舟惨白的脸,尖声道:“陛下说了,沈学士终究是清流之首,即便有罪,也该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审,全朝廷体面。正式收押前,准他在书房暂留一个时辰,整理仪容、交代后事。陈大人,陛下最是重情,您说呢?”
陈言咬牙,他恨不得立刻将沈知舟打入死牢,可陛下意思再明白不过——沈知舟牵扯太子与半数文臣,此刻直接锁走,必引朝堂动荡。
他冷哼一声,挥袖:“既为圣意,下官遵命。来人,把书房围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沈知舟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颓然坐倒在圈椅上,对着赵公公颤巍巍一礼:“臣……叩谢皇恩。”
众人退至院中,书房内只留两名贴身监视的禁军。
沈知舟自嘲一笑,在桌案铺开雪白宣纸,提笔时,指尖仍在微颤。
“二位军爷,沈某想写封告别信给老家老母,全这最后孝道,还请行个方便。”他声音沙哑,尽是英雄末路的悲凉。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心想书房已被翻遍,只要他不自尽,写几个字无妨,便退到屏风后,目光却死死锁住他的背影。
沈知舟背对着他们,狼毫蘸入砚台的一瞬,左手尾指轻不可察地拨动了笔洗旁的白玉镇纸。
镇纸底部凹槽极小,藏着一枚蜡封药丸。
他迅速捏碎药丸,投入冷掉的残茶,待药液化至无色,才蘸笔书写。
纸上洋洋洒洒,全是愧对双亲的悔过之语,可纸背之上,蘸了药液的笔尖却疯狂游走。
“寒江下游,三里铺,老周必除。速命江浪启程,制造沉船,不得有误!”
字迹带着湿润水痕,经室内炭火一烘,不过片刻便彻底隐入纸纤维,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他算准此信会被陈言层层严查,甚至呈送御前。
这西域贡来的“返魂香”药水,干后无痕,唯有滚烫茶烟烘烤半刻才会显影。
等信送到死士江浪手中,对方自然懂得如何操作。
沈知舟收笔,望着满纸悔过言辞,眼底闪过困兽犹斗的戾气。
只要杀了老周这个唯一能指认他伪造密信的活口,他便还有翻身余地。
此时,沈府假山暗影中,一袭素青长裙的姜离静静伫立。
一名沈府下人装扮的青年避开禁军,快步凑近,低声道:“姑娘,沈知舟请求写信,陈言准了。他写得极慢,中途换了好几次笔。”
姜离冷笑一声,清冷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不是写信,是在写命。”
“沈知舟这种人,即便刀架脖子,也定会拉人垫背。”
她闭眼,原书剧情在脑中飞速闪过。
书中沈知舟倒台前确有一次反扑,便是用忠心账房老周做替罪羊。
老周曾是姜家账房,手握沈知舟吞并姜家产业的关键账目,更见过三年前沈知舟亲手伪造、陷害姜家的密信原稿。
“老周没死,躲在寒江。”姜离猛地睁眼,语气笃定,“去流萤小筑,找九殿下。”
半刻钟后,沈府西侧偏僻宅院。
萧景珩大剌剌坐在屋顶,拎着一壶冷酒,一身绯红长袍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见姜离出现,他挑眉戏谑:“苏大人好本事,一场寿宴闹得满城风雨,沈学士的老脸,怕是比摔碎的玉如意还不值钱。”
姜离没心思贫嘴,纵身翻上屋顶,一把夺过酒壶,神色冷峻:“沈知舟写了秘信,他的死士江浪,恐怕已经出城。”
萧景珩眼底笑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封冻长夜的深邃:“你是说,他要去杀那个失踪三年的老账房?”
“老周是唯一活证。沈知舟在等大理寺提审,只要老周死前死,所有罪名都能推给死人。”
姜离随手折断枯枝,在瓦片上划出蜿蜒线条,“京城连降大雨,寒江汛期将至。我猜,他的人会在江上动手,造一场天衣无缝的‘沉船意外’。”
萧景珩望着那道寒江走势,沉声道:“寒江下游数百里,水路复杂,老周隐姓埋名,我们现在去追,怕是来不及。”
“来得及。”姜离盯着瓦片,剧情记忆在脑中织出清晰地图,“老周胆小谨慎,不敢住店、不入村镇。他在寒江下游三里铺附近,有个只有姜家人知道的藏身点。”
她接过纸笔,指尖稳定,飞速勾勒出精细江流图。
图上标记着一处偏僻到官方地图都没有的废弃小港,芦苇丛生,水流湍急。
“这里叫‘鬼见愁’,水势险恶,多乱石暗礁。”姜离笔锋锐利,重重写下,“三日后,大雾,退潮。”
萧景珩接过图纸,从未见过有人能将地理气象算到如此精准,连三日后的雾气都能预判。
“沈知舟的人若想江上杀人,大雾退潮是最好掩护。他们会把老周的船引向暗礁,制造漏水假象。”姜离目光如炬,“殿下,我们需要快船,还要能踏浪的水手。沈知舟以为自己执掌生死,却不知,寒江之上,早已为他备好坟墓。”
萧景珩长身而起,纨绔伪装彻底撕碎,周身散发出内敛霸道的将帅之气。
他对着空院落打了个响指,几道黑影瞬间落于树下,正是他麾下精锐暗卫阿宽等人。
“阿宽,去准备。要最轻的船,不挂帆,只划桨。”萧景珩声音低沉有力。
他转头看向姜离,月光勾勒出深邃侧脸:“沈知舟的信还没送出,你便已算到这一步。苏离,本王有时真好奇,你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还是上天派来给沈家索命的判官?”
姜离微微垂眸,任夜风吹动鬓发。
她想起原主被赐死时,沈知舟曾在冷宫门外,语气温和,劝她为大局“体面”赴死。
“我不是判官。”她轻声开口,平静得让人心寒,“我只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太久,终于抓住刀柄的人。”
两日后。
天空阴沉得快要滴水,远方寒江笼罩在一层青白雾霭之中。
京城码头最偏僻角落,一艘通体漆黑、吃水极浅的小船,静静泊在芦苇荡后。
船身无多余装饰,连灯火都没有,在晦暗晨光里,像一条潜伏水下的游鱼。
萧景珩换上利落黑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悬着一柄从未示人的长剑。
他站在船头,望着踩着泥泞走来的姜离。
姜离今日束起长发,背一个简易包裹,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真要亲自去?”萧景珩向她伸出手,掌心宽大温热。
姜离没有去握,轻巧一跃,稳稳落在船板。
她望着江面起伏波浪,声音冷冽:“老周不认识你,见了你只会没命逃。唯有我……唯有带上那件东西,他才肯说出三年前真相。”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物件,是在沈府密室混乱中,趁乱取回的姜家传家小玉章。
远处江面,第一缕浓雾正缓缓升起。
阿宽等人已各就各位,桨叶轻拨水面,几乎无声。
小船如一支离弦冷箭,悄无声息扎入迷蒙雾气之中。
姜离立在船舷,任潮湿江风扑面而来。
她知道,下游那片“鬼见愁”乱石滩,江浪的刀已出鞘;
沈知舟在书房里那封自以为得计的绝笔信,正顺着驿道,奔向必死之局。
而这场生死权柄的博弈,才刚刚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寒江孤影间,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