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托梦
归墟城的技术工程部藏在光树西侧的岩层腹地，金属甬道泛着冷硬的银辉，两侧的仪器指示灯着闪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的味道。李建国跟在工作人员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脑子里的疑问像冒头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往外涌。
海底城四面环水，莫不是顿顿吃深海鱼？那些发光的珊瑚藻能当菜吃吗？在地面上吃惯了的米饭，这深海里能吃上吗？还有电力、氧气打哪来？难不成靠烧煤炭？可煤炭在海底怎么存？更别提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深海压强，这偌大的城池，到底是怎么扛住的？他一路走一路琢磨，嘴皮子抿着，手却忍不住去碰甬道壁上的防震软垫，活脱脱一个揣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学徒。
引路人员将他领到一间宽敞的圆形实验室，推门而入的瞬间，李建国便见正中站着一人，正是赢政。他依旧身着深青色长袍，指尖正落在全息操作台的光纹上，周身萦绕着沉静的气场，见李建国进来，微微颔首：“李师傅来了，坐。”
实验室里已站着十数人，皆是身着白褂的技术人员，赢政抬手将李建国引到众人面前，声音清晰：“这位是李建国，前帝国军工研究院七级工程师，精通能源矩阵设计，从今往后加入技术工程部，与诸位共事。”
众人纷纷侧目，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眼中闪过讶异，却都恭敬地喊了声“李师傅”。李建国微微欠身，心里的局促散了些，只觉被认可的踏实。
待众人站定，赢政抬手激活身前的全息投影，光幕上瞬间浮现归墟城的能源脉络与地面战场的示意图，他沉声道：“今日明确工程部两大核心目标。其一，守好归墟城的根基——负责城池日常运行的所有基础能源设施，修复老旧部件，完成设备更新换代，确保氧气、电力、压强调节系统万无一失。”
他指尖一划，光幕切换到各类武器、通讯设备的设计图，星辰草指环的纹路在图中格外清晰：“其二，为地面反抗军的最终天坠计划蓄力。研发生产各类作战设备、武器，重点升级星辰草指环，完善其定位与加密通信功能，让每一枚指环，都成为地火彼此联结的纽带。”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凝神记录，李建国也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指尖划过“天坠计划”四个字，眼底燃起灼灼的光——这是他复仇的方向，更是推翻那座吃人的凌霄城的希望。
散会后，赢政留李建国在实验室单独交流，讲解归墟城的技术体系，从深海地热发电到人工光合制氧，从抗压合金层的构造到无土栽培水稻的培育舱，一一解惑。李建国听得入神，心中的疑惑尽数消散，只叹赢政的大能，竟在深海之中，造了这样一座隐秘的城池。
闲谈间，通讯器传来一阵轻响，是陈伯的加密消息。李建国点开一看，瞳孔微微一颤，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漫上欣慰的笑意。消息里说，林晚查出怀了孕，已然加入地火，正借着组织的隐秘网络，悄悄传播那些被帝国禁止的旧文化，教孩子们读诗，讲鲸落的故事，讲星辰草的传说。
“是家里的消息？”赢政见他神情，轻声问道。
“嗯，”李建国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暖意，“儿媳怀了孕，也入了地火，总算……李家后继有人了。”
那点因丧妻失子涌上的悲戚，此刻被这丝新的希望冲淡了些。他摸了摸左手的星辰草指环，只觉肩上的担子更重，却也更有力量——不仅为了复仇，更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所有被帝国压迫的人，总要拼出一个能让生命自由生长的未来。
自那以后，李建国便扎进了技术工程部。赢政虽为总负责人，却毫无架子，每每李建国在能源设计、武器研发上遇着难题，他总能一语点醒，从抗压材料的配比到能源核心的改良，倾囊相授。李建国如饥似渴地学习，将自己对帝国军工的了解与归墟城的技术融合，手上的焊枪越用越熟，设计图改了一张又一张，只为给天坠计划，攒下最硬的底气。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归墟城的夜总是安静的，只有实验室的灯光常明。这晚，李建国忙到深夜，回到住处倒头便睡，倦意裹挟着他，坠入梦境。
梦里，他竟见到了李铭。儿子依旧是身着白袍的模样，却没了那日凌霄城的空洞，眼神里满是哀求，飘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虚无的颤抖：“爸，凌霄城能飘在天上，它的动力，就是我们这些祭品残存的精神意识，是无数人的灵魂，被锁在祭品矩阵里，日夜煎熬，作为帝国的燃料。”
李铭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语气愈发急切：“爸，一定要推翻凌霄城，炸掉祭品矩阵，让灵魂得以安息，能转世投胎……求你了，爸……”
话音未落，李铭的身影便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虚空之中。李建国猛地惊醒，额角沁满冷汗，心口剧烈起伏，梦里的画面清晰如昨，李铭的哀求犹在耳畔，字字句句，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他再也无眠，坐在床边，直到窗外的深海泛起微光，才起身直奔技术工程部。赢政已在实验室，正看着祭品矩阵的模拟图，见李建国面色凝重地冲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老师”，李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愤怒，“我问你，凌霄城漂浮的真正动力，是不是靠祭品的灵魂意识？”
赢政一惊，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是真的了？”
沉默片刻，嬴政缓缓点头，声音沉郁：“是。四十年前，赢耀为造凌霄城，穷尽帝国资源，最终发现，唯有鲜活的精神意识，能转化为无尽的浮空动力。那些被选作的祭品，死后意识不会消散，会被祭品矩阵强行捕捉、禁锢，成为凌霄城的动力燃料。这就是他为什么非要实行活人葬制度。”
李建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悲恸——他的儿子，无数和李铭一样的年轻人，竟成了凌霄城脚下的燃料，日夜受着煎熬，不得安息！
“那矩阵，是不是凌霄城的死穴？”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
“是，”赢政指尖点在全息图上，一处闪烁着红光的核心区域格外醒目，“祭品矩阵是凌霄城浮空系统的唯一核心，只要将其彻底炸掉，动力源断绝，凌霄城便会失去浮空能力，从天上坠落。这，就是天坠计划的核心。”
李建国看着那处红光，眼中的悲恸渐渐化作决绝的光芒。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湿意，攥紧了拳头：“我要送那座吃人的城池，从天上摔下来！要让铭子，让所有的灵魂，都能安息！”
赢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也不再追问他到底怎么知道的，轻轻颔首：“好。从今往后，祭品矩阵的爆破方案，我们一同想办法完成。”
实验室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落在全息投影上，与凌霄城的示意图重叠。深海的寂静里，藏着即将燎原的芯火，而那座漂浮在苍穹之上的罪恶之城，必然迎来它的末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