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开始习惯一些事情。
习惯每天下班之后开车往北走,习惯在路边的咖啡店买两杯咖啡,习惯把毯子铺在草地上,习惯等一个人从山坡下面爬上来。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她没有停下来。就像习惯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一样,习惯了就改不掉了。
傅司年也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每天下午四点就开始看手机,习惯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再出门,习惯爬上山坡的时候不喘那么大声,习惯在她旁边坐下来的时候,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不敢坐太近,怕她觉得不舒服。也不敢坐太远,怕她觉得他不在意。一个拳头的距离,是他试了很多次才找到的,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林念初到的时候,发现毯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壶,银色的,很大,旁边放着两个杯子。她打开壶盖,一股热气和姜味一起冒出来。
“姜茶。”他爬上山坡,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你上次说冷,我查了一下,姜茶暖身。”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被风吹得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但他看起来很高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你煮的?”她问。
“嗯。试了好几次,第一次太辣了,第二次太淡了,这次应该还行。”他蹲下来,倒了一杯递给她,“你尝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辣不淡,刚好。姜味很浓,但不是很冲的那种,是慢慢热起来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
“好喝。”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她看到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纹,像是很少笑,所以笑起来的时候皮肤不太习惯。她以前没见过他这样笑。他以前的笑容都是冷的,嘴角动一下,眼睛不动,像画上去的。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笑容从眼睛里透出来,亮亮的,像星星。
两个人坐在毯子上,一人端着一杯姜茶,看着星星。今天的天很干净,没有云,银河清清楚楚的,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她指给他看银河边上的一颗亮星,说那是织女星。又指给他看银河另一边的一颗,说那是牛郎星。
“它们中间隔着银河,一年只能见一次面。”她说,“七月初七,喜鹊会搭一座桥,让它们跨过银河相见。”
“你信吗?”他问。
“小时候信。现在不信了。”她喝了一口姜茶,“两颗星星离着十几光年,光都要走十几年,怎么可能一年见一次面。”
“但你还是很喜欢看。”
她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爸爸喜欢。”
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风小了一些,姜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很快就散了。
“林念初。”他忽然说。
“嗯?”
“你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苏可没问过,合作伙伴没问过,记者也没问过。所有人都知道林远山是谁,知道他做过什么,得过什么奖,创立过什么公司。但没有人问过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很高。”她说,声音很轻,“一米八几,我站在他旁边只到他胸口。他走路很快,我小时候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他说话也快,脑子转得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笑起来很大声,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到。”
她停了一下,手指摸着杯子边缘。
“他很忙,但只要有时间就带我出去玩。爬山、看海、逛公园。他说人不能总待在屋子里,要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不要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地方。”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走的时候,我在学校。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傅司年没有说话。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后来我翻他的遗物,发现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我坐在他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念念想看星星,下次带她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写的是‘下次’。他以为还有下次。他以为他还有时间。但他没有了。”
她把杯子放在毯子上,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傅司年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挣扎,出不来。
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他想说“没事的”,但这不是没事。他想说“我在这里”,但他在不在,跟她爸爸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等她的肩膀不抖了,等她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端起那杯姜茶,喝了一口。姜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倒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对不起。”她说,“不该说这些。”
“不用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着”的认真。她以前没见过他这种眼神。他以前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漠然的,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看一个陌生人。
“你呢?”她问,“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很强势,什么都管。我爸很忙,比我还忙。小时候我很少见到他,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我睡了他才回来。周末也不在家,不是在应酬就是在出差。”
“你恨他吗?”
“以前恨。后来不恨了。”他停了一下,“因为我成了他。”
林念初看着他。他端着杯子,看着天上的星星,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
“我结了婚之后,跟我爸一模一样。早出晚归,不回家吃饭,不记得任何人的生日。我以为这就是男人该做的事——赚钱,养家,别的都不用管。”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姜茶。
“后来你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才知道那个家有多空。我才知道我爸以前不回家的时候,我妈一个人坐在那个大房子里是什么感觉。”
他把杯子里的姜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毯子上。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跟她说对不起。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她说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林念初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胡茬,看着他眼角那一点细纹。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一些,不是变老了,是变得有人味了。以前的他太完美了,像一张修过头的照片,好看但没有温度。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胡茬,有黑眼圈,有笑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细纹。他是一个真的人了。
“你变了。”她说。
“是吗?”
“嗯。以前你不会说这些。”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我也不会坐在地上看星星,不会煮姜茶,不会拍照。以前我什么都不会。不是不会,是不想学。我觉得那些事情没有意义,浪费时间。现在我知道了,有意义的事情不是赚钱、开会、签合同。是有一个人坐在你旁边,跟你说她爸爸的事。是她喝了一口你煮的姜茶,说好喝。”
林念初低下头,手指在毯子上画着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不知道怎么接。
“傅司年。”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明天不用带姜茶了。我带了咖啡,你也带咖啡吧。我们一人一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又说:“毯子我带,你不用带。”
“好。”
“还有,你那个保温壶太大了,拿起来不方便。换个小一点的。”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我走了。”
他也站起来,帮她叠毯子。两个人的手又碰到了,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手指挨在一起,停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抽走了。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司年。”
“嗯?”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以后多笑笑。”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很短,但她听到了。
她坐进车里,发动车子,开出去。这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每次都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车越开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走。她知道,因为她每次开出去很远之后,会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他一直在。
回到酒店之后,她收到他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是她刚才低头喝姜茶的样子,杯子捧在手里,热气升上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眼睛看着杯子,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很安静,很暖和。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这张也拍得不错。”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喝姜茶的时候是那个样子的,看起来像一个很满足的人,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暖到了的人。
她回了一条消息:“你偷拍上瘾了?”
他秒回:“嗯。上瘾了。”
她又打了几个字:“明天不准偷拍。”
他回了一个字:“好。”
但她知道,他明天还是会偷拍的。而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摸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想起他说“有一个人坐在你旁边,跟你说她爸爸的事”,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她确实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