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西北大学考古系三楼最东头的实验室还亮着灯。
沈昭宁把最后一组数据敲进表格里,揉了一把眼睛。酸,胀,像塞了两团砂纸。窗外黑漆漆的,路灯在雾里糊成一团,跟被水泡过的旧照片似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
导师周远山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上午八点,省博新馆,有个东西你来看看。”
没有“在吗”,没有“方便吗”,连个标点都省了。这就是周远山的风格。沈昭宁跟了他六年——本科论文到现在的博士课题——早就习惯了这种没头没尾的消息。
他回了个“好的”,锁了屏幕。
桌上摊着那本《西北地区魏晋南北朝墓葬研究》,书页间夹满了彩色便签,书脊都翻烂了。旁边是一摞拓片照片和半盒中南海。他其实不怎么抽烟,就是最近写论文写卡壳了——汉代墓葬形制演变那一章,堵了快两周,脑子里像缠了一团棉线,越扯越乱。
沈昭宁今年二十九。汉中武侯镇人,父亲是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母亲在卫生院当护士。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戴一副银框眼镜,长相普通到扔进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了。
他从小到大最突出的标签就是“用功”。不是那种聪明绝顶的天才型——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靠的是时间和汗水。
考进西北大学考古系那年,他是全县唯一一个考上211文科的。系里迎新会上,老师让大家说说为什么选考古。有人说因为《鬼吹灯》,有人说因为对历史感兴趣。轮到他,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小时候在山坡上捡到过一片瓦当,上面的花纹很好看。”
全班都笑了。
但他没觉得好笑。他是认真的。
那片瓦当是汉代的东西,后来被县文化馆收走了。但上面的云纹和一只说不清是鹿还是鹤的图案,一直印在他脑子里。他想知道是谁烧出来的,那个人长什么样,过什么样的日子,为什么要在屋顶上刻云和鹿。
这些问题在他心里埋了快二十年。不大声,不着急,但一直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跳着。
他把桌上的烟揣进口袋,关了灯,锁好门,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亮着惨绿的光,照在两旁紧闭的门上,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走廊中段有一扇门,门上的铭牌写着“文物修复室·周”。那是周远山专用的实验室,常年锁着,钥匙只有他自己有。沈昭宁在这儿读了三年博士,一次都没进去过。
但此刻,那扇门的门缝下面透出了一线光。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三分。
周远山有半夜工作的习惯,这他知道。但那间修复室平时从来不开,周远山所有的修复工作都在另一间公共实验室里做。这是系里大家都知道的事。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没停下脚步,继续往楼梯口走。
他不是那种好奇心过剩的人。干考古这行,过度好奇有时候不是好事。他见过一个师兄,因为私自打开了一件出土漆器的棺盖,导致内部有机物在三十秒内全部碳化成粉末——那件漆器是墓主人生前最珍爱的梳妆奁,上面的彩绘在整个同期墓葬里都是独一份。师兄被记了处分,哭了一整夜。
从那天起,沈昭宁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
他下了楼,骑上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穿过寒雾回到校外租的单间。房子不大,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几箱书。桌上有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汉中市武侯中学八十五周年校庆”,是他爸给他的。
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又想起周远山那条消息。
“有个东西你来看看。”
什么东西?
省博新馆上个月刚开,首展是“丝路遗珍——西北地区出土文物精品展”,展品他从新闻里看过,大部分是以前就出土过的,没什么新鲜的。周远山专门叫他去看,说明不是常设展品。
他翻了个身,把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明天就知道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甘肃·武威”。
接了。
听筒里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然后一个女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昭宁?”
“是我。您哪位?”
对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沈昭宁隐约听到背景里有风声,很大,像是在旷野上。
“你认识周远山。”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在问,更像在确认。
“周老师是我的导师。”沈昭宁坐起来了,彻底醒了,“您到底是谁?”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一九九八年,他在武威的事情?”
沈昭宁一愣。
一九九八年,周远山三十二岁,还在北大读博士后。据说到甘肃武威做过田野调查。但这件事周远山从来不提。沈昭宁只在系里的旧档案里见过一次——一份泛黄的田野调查申请表,调查地点写着“甘肃省武威市磨嘴子墓群”,申请人“周远山”,日期“1998年7月”。备注栏有一行红色小字,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他问过一次。周远山脸色当场就变了,像被人戳了旧伤,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个夏天的事,不要再问了。”
他就没再问过。
但现在,凌晨三点多,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一九九八年的武威。
“你到底是谁?”沈昭宁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让沈昭宁后背发凉的话:
“周远山今晚是不是让你明天去省博?”
沈昭宁攥紧了手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女人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压了很久的愤怒,“从同一个人的微信发来的。但周远山本人——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沈昭宁耳朵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甘肃省考古研究所今天下午发的讣告。周远山三天前在武威田野调查时突发心梗,抢救无效。遗体目前在武威市殡仪馆。”
沈昭宁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去看手机上的微信——那条消息还在,发送者“周远山”,头像是他在敦煌莫高窟前的旧照片,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像个孩子。
“不可能。”他说,声音有点抖,“我今天晚上才收到他的消息。十一点四十七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让他汗毛倒竖的话:
“我查过了。周远山的手机,三天前和他一起在武威。”
“没有带回来。”
“那给你发消息的是谁?”
风声在听筒里呼啸。
沈昭宁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打开微信,翻到周远山的对话框,盯着那条消息——
“明天上午八点,省博新馆,有个东西你来看看。”
时间:23:47。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
“周老师,您在吗?”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沈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然后又闪了几下,又停了。反复了四五次——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斟酌,像是在……
像一个已经死去三天的人,在屏幕另一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后消息来了。
就一个字:
“在。”
沈昭宁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屏幕朝下。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就站在那里,赤着脚,盯着地板上那块发着暗光的屏幕,浑身冰凉。
凌晨三点二十分,西北大学考古系三楼最东头的实验室里,灯又亮了。
但沈昭宁不在那儿。
那扇门上有铭牌的“文物修复室·周”,门缝下面的那线光,也灭了。
整条走廊只剩下消防指示灯惨绿的光。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走廊里,可能会注意到一件事——
那扇门上的铭牌,不知什么时候被翻转过来了。
正面是“文物修复室·周”。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好的:
“磨嘴子墓群·M9·棺内女尸·暂存”
日期: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