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查了从西安到武威的交通。
飞机——没有直达。先飞兰州,再转火车或大巴,全程至少六小时,加上中转等待,八九个小时。
火车——K字头慢车,西安到武威,十二小时。最近一班是晚上七点发车,明天早上七点到。
高铁——没有直达武威的线路。兰州以西的高铁网还没覆盖到武威。
他选了下午两点的火车。硬卧,上铺。
买完票,他给导师周远山的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不管对面是谁,不管是什么:
“周老师,我要去武威。”
这一次,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回复。
他又给何静宜发了条消息:
“我买了去武威的火车票。明天凌晨到。你在哪?”
也没有回复。
沈昭宁回到住处,花了一个小时收拾行李。东西不多:换洗衣服、充电器、笔记本、两支笔、一个头灯、一把瑞士军刀、一个便携急救包。他还带了那本《河西走廊汉晋墓葬考古报告汇编》——这是他博士论文的重要参考文献,但他此刻带上的原因不是学术,而是他想在路上查查磨嘴子墓群的资料。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桌上摊着那本《西北地区魏晋南北朝墓葬研究》,书页间夹着的彩色便签在窗外的光线下投下细碎的影子。搪瓷杯里的水凉了。窗台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他忘了浇水。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可能不会再回到这个房间了。
不是预感,不是直觉,只是一种很淡的、像茶水凉了之后那种“不再有温度”的感觉。
他关了灯,锁了门。
火车是下午两点零八分。
沈昭宁一点半就到了西安站。老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人很多,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里在播晚点信息,一个女声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重复着“K367次列车晚点约四十分钟”。
他在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那本《河西走廊汉晋墓葬考古报告汇编》,找到磨嘴子墓群的部分。
磨嘴子墓群位于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韩佐乡红花村,祁连山北麓的一片黄土台地上。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甘肃省考古研究所先后进行了三次大规模发掘,共清理汉晋时期墓葬近百座,出土了大量汉代简牍、彩绘木器、丝织品和陶器。其中最重要的是1959年出土的《仪礼》简,共计469枚,是研究汉代经学的重要资料。
但关于M9——一个字都没有。
沈昭宁合上书,闭上眼睛。
何静宜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私自开挖、棺中女尸、保存完好的皮肤和衣服、拍完照后眼球转动的女人、快门叶片上的白色液体、从她胸口取下的玉佩——这些东西像是拼图的碎片,每一块都形状怪异,边缘不齐,但他隐约觉得,如果他能找到正确的方式把它们拼在一起,会看到一幅让他无法承受的画面。
他想到周远山。
一个在考古学界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学者,发表了四十多篇论文,培养了二十多个研究生,治学严谨,品德高尚——讣告上是这么写的。但这个人,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在一个没有被记录的墓葬里,做出了一个足以毁掉他整个职业生涯的事。
不,不是“一件事”。是一连串的事。
私自开挖。私自取出棺内文物。私自将一具古代尸体运出甘肃。在省博库房里藏了二十六年。
这些事,任何一件被曝光,都足以让周远山身败名裂。
但周远山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知道后果。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理性的、受过严格学术训练的人做出这种事?
沈昭宁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在武威。
火车在下午两点五十分才进站——晚点了四十二分钟。
沈昭宁找到自己的铺位,硬卧车厢,六个人一个隔间,他在上铺。中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油腻的夹克,一上车就脱了鞋躺下了,脚臭味在封闭的车厢里迅速弥漫。下铺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一塑料袋卤味和啤酒,一坐下就开始吃喝聊天。
沈昭宁爬上上铺,把背包塞在枕头旁边,戴上耳机。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看今天早上在B-07库房拍的照片。
第一张:整体照。黑色塑料袋包裹的棺木放在操作台上,背景是金属架和储物箱。光线充足,画面清晰。
第二张:胶带封口的细节照。透明胶带上的灰尘层,均匀的,没有指印。
第三张:帆布包和操作台的相对位置照。帆布包在椅子上,拉链半开,能看到里面的保温杯和笔记本。
然后是他录的那段视频。
他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他想起何静宜的话:“删掉。因为你不想死。”
他想起那个从塑料袋里传出来的声音:“别……拍……”
他想起那条短信:“她不喜欢被拍。一九九八年,周远山拍了。所以他必须死。”
他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开始播放。画面先是晃动的,然后稳定下来——那是他蹲下来调整角度的画面。然后是他把手机放在操作台上,镜头对着棺木的画面。
然后是他叩击台面的声音。咚。咚。
然后是棺内的回应。咚。咚。咚。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B-07号库房,暂存棺木一具,来源不明。北京时间八点十七分,棺内传出规律性敲击声……”
然后——画面忽然剧烈晃了一下。那是手机从手里滑落的声音。
然后是黑色的画面——镜头朝下,只能看到灰色的水泥地面。
然后是沈昭宁捡起手机、翻转镜头的画面。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苍白的,额头上有汗。
然后他说话了:“录像停止,我需要——”
然后视频结束了。
沈昭宁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他叩击台面之后、棺内回应之前——有一个极其短暂的间隙,大概不到一秒。在那一秒里,视频里录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叩击声,不是他的呼吸声,不是车厢里的环境音。
是一个很轻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个字的声音。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戴上耳机,反复听了五遍。
第六遍的时候,他听清了。
那个字是——
“来。”
在他叩击台面之前,棺内的东西就已经说了这个字。
来。
不是回应。是邀请。
或者——是命令。
沈昭宁摘下耳机,躺在狭窄的上铺上,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火车的晃动让他的身体微微左右摇摆,像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他闭上眼睛。
但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了那个画面——黑色塑料袋下面,一只成年女性手掌的形状,掌心朝上,五指微微蜷曲。
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放上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几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大概是之前的乘客留下的。大部分是无聊的涂鸦和电话号码,但有一行字让他的目光停住了:
“不要回头。”
三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沈昭宁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他需要休息。明天到武威之后,他需要所有的精力来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火车在黑暗中向西行驶。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黑暗。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沈昭宁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火车的声音,不是车厢里其他乘客的鼾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远,很远。
在唱歌。
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反复循环。像是某种古老的儿歌,又像是一首不知名的丧歌。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想动,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听清了歌词。
不是中文。
也不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
但奇怪的是——他大概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唱的是一句:
“我在地下等了一千六百年,等一个不拍照的人。”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中铺的男人在打鼾。下铺的老夫妻也睡了。
他浑身是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
他凑近闻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那种触感——滑腻的,微凉的,像是——
像是某种非常古老的、已经变成了粉末的骨骼。
沈昭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用左手去擦右手指尖的粉末——粉末被擦掉了,但他的指尖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渗透进了皮肤。
他盯着那层白色痕迹看了十秒。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白色痕迹的形状。
不是随机的。
是两个字。
写在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
很小的两个字,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但他看清了。
“别来。”
沈昭宁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天花板。疼痛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低头再看自己的手指——
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色粉末,没有白色痕迹,没有字。
干干净净的。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坐在铺位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中铺的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打鼾。
沈昭宁慢慢地躺回去。
他没有再闭上眼睛。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听着铁轨的声音,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凌晨三点五十分,火车提前十分钟到了武威站。
沈昭宁背着背包走出车厢,踏上站台。武威的凌晨比西安冷得多,风从祁连山方向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黄土和枯草的气味。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出口走。
站台上人不多,大部分乘客都涌向了出站口。沈昭宁走在最后面,脚步很慢。
他在想一个问题——到了武威之后,他应该先去哪里?
去磨嘴子墓群?那在郊区,离市区大约二十公里,现在这个时间没公交车,打车要半个多小时。
去武威市殡仪馆?周远山的遗体在那儿,遗体告别仪式是明天上午十点。但他现在去殡仪馆能做什么?他连周远山的遗体都未必能看到——没有家属陪同,没有相关手续,殡仪馆不会让他进去。
去甘肃省考古研究所武威工作站?那是周远山这次田野调查的驻地,也许那里有关于他去世的更多信息。
他正在脑子里权衡这三个选项的时候,出站口外面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沈昭宁。”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抬头看过去——出站口外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很大的登山包。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沈昭宁认出了这个声音。
“何静宜?”
女人点了点头。
“上车。”她转身就往停车场走,步伐很快,完全没有寒暄和客套。沈昭宁小跑着跟上去。
“你不是说你在M9的墓室里吗?”沈昭宁问。
“那是昨天的事。”何静宜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凌晨我出来的。赶了四个小时的路来接你。”
“你怎么知道我这趟火车?”
何静宜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因为我也收到了周远山的消息。”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递到沈昭宁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对话框,发送者的头像和名字都是“周远山”。
消息内容只有一条:
“沈昭宁会坐K367来武威。凌晨三点五十分到。去接他。告诉他真相。”
发送时间:昨天晚上九点十四分。
那时候,沈昭宁还没有买火车票。
沈昭宁盯着那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沈昭宁的声音有些干涩。
“上车再说。”何静宜已经走到了一辆灰色的越野车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沈昭宁上了副驾驶。车里有一股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仪表盘上放着一个空的咖啡杯和半包女士香烟。何静宜发动了车,打开暖风,但没有立刻开出去。
她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仪表盘上。
是一张照片。
五寸大小,边角有些磨损,颜色也有些褪了——显然是很多年前冲印的。
照片上是一个墓室内部。砖室墓,顶部有塌陷,墓底有淤土。墓室东侧放着一具棺木,棺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一具女尸。
沈昭宁屏住了呼吸。
照片上的女尸穿着一件红色的曲裾,颜色鲜艳得刺眼。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盘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
沈昭宁凑近了看。
她的脸是白色的。不是蜡质的白,不是石灰的白——是皮肤的白。像是一个睡着了的人。
但她的表情——不,不是表情。是她的嘴。
微微张开的。
像是在说什么。
沈昭宁盯着她的嘴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这张照片上,女尸的右手——从曲裾的袖口里露出来的右手——是放在胸口的。手掌朝下,五指并拢。
但今天他在省博库房里看到的那只手掌的形状——黑色塑料袋下面那个掌心朝上、五指蜷曲的形状——
位置不同。
一个朝下,一个朝上。
一个并拢,一个蜷曲。
一个在胸口,一个——在棺盖内侧。
“她在动。”沈昭宁说,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她一直在动。”
何静宜没有说话。她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车窗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张照片是周远山一九九八年拍的。”她说,“是三十六张中的第三十五张。第三十六张——他拍了她的脸。那张照片我没有。周远山把它锁在了某个地方。”
“那张照片怎么了?”
何静宜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消散。
“那张照片——不能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张照片,如果你看它,你会看到一些东西。一些你不该看到的东西。而且——看完了之后,你就再也忘不掉。它会一直跟着你。在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在你做梦的时候,在你以为你已经忘记的时候——它会回来。”
何静宜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香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远山看过那张照片。他拍完最后一张之后,在暗房里冲洗出来,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那张照片锁了起来。但从那天起,他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他开始失眠。他开始在半夜醒来,坐在床上发呆。他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比如‘她在等我’、‘我答应过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他的妻子以为他有了外遇,差点跟他离婚。但他没有外遇——他有的是别的东西。”
何静宜把烟掐灭在空咖啡杯里。
“他有的是墓里的那个女人。”
车里安静了很久。
沈昭宁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何静宜。
“你呢?你看过那张照片吗?”
何静宜没有回答。
她发动了车,挂上倒挡,目光盯着后视镜。
“系好安全带。”
“我们去哪?”
“磨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