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寒跟着赤鬼,在昏暗的走廊里穿行。
左肩像是有烧红的铁钉在不断搅动,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三分钟后,他们在锅炉房后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前停下。
赤鬼伸出手,在墙壁某处按了一下,栅栏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带着铁锈味和尘埃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欢迎来到巢穴。”
赤鬼侧过身,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回音,
“如果你不够格的话,这也会是你的坟墓。”
魏寒握紧了铁管,低头钻了进去。
通道向下延伸,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由废弃管道和混凝土构筑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在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空间的轮廓勉强可辨。
角落里堆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杂物,中央有张用旧课桌拼成的桌子,上面散落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侧墙壁——那里用钉子固定着一张巨大的手绘学校平面图,不同区域还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做了标记。
一个人背对着入口,正站在图前。
他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是个消瘦的年轻人,看起来比魏寒大不了几岁。
面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头发微微遮住眼睛。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眼神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像在观察标本。
“比预计的晚了四分钟,受伤程度?”
“左肩锁骨可能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体力透支。”
赤鬼走到一旁,拿起半瓶可乐喝了一口。
魏寒看向赤鬼,后者点了点头。随即他慢慢走到一张用砖块和木板搭成的床边坐下,铁管仍握在右手。
年轻人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魏寒左肩肿胀的位置。
“呃......”
疼得魏寒咬紧牙关。
“肌肉保护性痉挛,骨头没断,但裂了。在这里,这算轻伤。”
年轻人起身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小铁盒,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和几卷还算干净的布条,还有个小陶罐。
“没有麻药,大概会比你刚才挨那一拳更疼。”
年轻人说着从陶罐里挖出一坨墨绿色的膏体,气味格外的刺鼻。
“等等,你到底是谁?”
魏寒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眼里满是好奇
0793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向赤鬼。
“渡鸦。”
赤鬼靠着一旁的墙壁,抱着手臂,
“他是我们的医生,也是记性最好的人。学校里每条管道什么时候检修,哪个教官晚上会溜出去抽烟,食堂哪天会进新鲜的鸡蛋......他都记得。”
“我只是记下必要的信息。”
渡鸦低下头,开始将膏体涂在魏寒肩上。
接触的瞬间,魏寒倒抽一口冷气。
药膏所带来的灼烧感像是把烧红的炭直接按在皮肤上,然后那热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这......是什么?”
魏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蓖麻叶、断肠草、石灰,还有一些别的。能消炎,镇痛,更重要的是会让你的肩膀肿得更厉害,让人看起来像是被重击后正常的瘀伤,而不是受过专业处理。”
渡鸦涂抹得很仔细,每一寸肿胀都不放过。
魏寒愣住了,连可乐都能弄到的赤鬼,怎么连一些专业药物都没有呢?
“竹竿的尸体很快会被发现,学校不会声张但一定会查。一个失踪的强大武力,一个重伤的新人,他们很容易联想到一起。”
赤鬼看出了魏寒的疑惑,声音在屋内不断回荡。
“所以......我需要演一个侥幸从竹竿手下逃脱的废物?”
魏寒忍着灼痛,思路飞快。
“是幸存者。”渡鸦纠正,他已经开始用布条包扎。
“废物活不下来。你要让他们相信,你和竹竿两败俱伤,他追你到工具间,你们搏斗,他失手撞到要害,你带着这根管子侥幸逃脱了。”
“他们会信?”
赤鬼走过来,蹲在魏寒面前,
“他们不需要全信。他们只需要找不到证据,而你的伤情符合这个说法。渡鸦的药能帮你骗过第一轮检查。
在这之后,你的任务就是慢慢好起来,成为一个因为恐惧而更加听话的学员。”
魏寒看着赤鬼,又看向渡鸦。
这两个人,一个如烈火,一个如寒冰,却在这地底构筑起了一个如此精密的求生系统。
“为什么?为什么帮我?为什么要组建这个组织?”
赤鬼沉默了一阵。
“三年前,我被送进来的时候,编号是0619。和我一起进来的,还有我弟弟。他编号0620。”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没能活过第一个月,死因是突发性心脏麻痹。”
“实际上呢?”
魏寒感受到赤鬼的悲伤,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怒意。
“实际上?”
赤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实际上是他试图逃跑,然后被抓回来在感恩室里被教育了四十分钟。我就在隔壁,能听见他的声音从惨叫、哀求,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赤鬼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眼里像是藏了一只愤怒的雄狮。
“后来我发现,这所学校每年都会有几个心脏麻痹的学员。意外、自杀、突发疾病.......他们的名字会从名册上被划掉,他们的家人会收到一份通知和一笔慰问金,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
“没有人追问?”
“有。”渡鸦接话,他已经包扎完毕,正在收拾铁盒。
“我的上一任医生追问过,他试图记录每一次意外的细节传递到外界。然后有一天,他也意外了。”
他盖上铁盒,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那之后我明白了。在这里,想要真相,得先活着。想要活着,就得有力量。想要力量,就得有人。”
渡鸦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魏寒。
“我们不是救世主,魏寒。我们只是一群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我们收集信息,互相治疗,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让自己活得稍微像个人一点——然后,等待机会。”
赤鬼站起身来,右拳紧握。
“什么机会?”
“离开的机会。不是逃跑,是离开。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魏寒觉得这话天真得可笑,可看着赤鬼的眼神,他笑不出来。
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比愤怒更坚硬,比绝望更持久。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拿着你的铁管离开,继续当你的0831,在恐惧和电击里熬日子,直到某天也意外猝死。”
赤鬼伸出手,就像那天晚上在浴室里一样。
“或者,留在这里,成为我们的一员。遵守我们的规则,分担我们的风险,也分享我们的一切——信息、药物、以及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