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掉直播，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椅背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还在转着刘姐发来的巴黎现场照片。
门轻轻被推开一条缝，顾泽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他没说话，把托盘放茶几上，粥冒着热气，煎蛋边缘焦得刚好，旁边摆着切好的橙子。
“你没睡？”我嗓子哑。
“看你灯亮着。”顾泽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直播收尾那句‘彼此借光’，说得挺走心啊。”
我扯了下嘴角：“不是你说的？人要走得远，得有人垫脚。”
“我说过？”他歪头看我，“那你现在踩我脚上了？”
我笑出声，伸手戳他后脑勺：“少贫。明天开始能消停两天不？”
“不能。”他老实点头，“但可以换种忙法——陪你画画，陪苏沫学刺绣，陪苏母晒桂花，陪苏老下棋。顺便……继续被你们仨使唤。”
我正想回嘴，苏沫从门口探出身：“姐，我刚梦见蝴蝶飞进绣绷里了！顾泽，你说我能学会乱针绣吗？”
“你昨儿还说要绣只龙呢。”顾泽站起来，顺手揉了把苏沫头发，“先从蝴蝶开始，行。工作室钥匙在我这儿，吃完早饭就带你去。”
苏沫蹦了一下：“真的？！”
“假的。”顾泽转身往外走，“骗小孩玩呢。”
“你——”苏沫追出去喊，“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着不行，结果比谁都上心！”
我低头喝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松下来。这日子……居然真过到了这一步。
画室在二楼朝南的房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我的画架摆在正中间。顾泽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掏出小本子涂涂画画。我瞄了一眼：“又记啥呢？”
“你昨天穿的那件米色外套，配这个光线，好看。”他头也不抬，“我画个速写，回头做衣柜分区参考。”
“你管我衣柜？”我拧开颜料盒，“你是不是连我内衣颜色都记了？”
“嗯。”他点头，“浅灰、裸粉、藏蓝，三色轮换，每周洗一次。”
我差点把手里的笔甩出去：“你有病吧！”
“职业习惯。”他合上本子，一本正经，“顾氏供应链管理，库存周期、使用频率、损耗率都得掌握。”
我翻白眼，提笔蘸色。窗外的院子安静，树叶在风里晃，光影落在画布上，慢慢成了形。
中午吃饭时，苏母端出新腌的酱黄瓜，苏老咂了口酒，眯眼看着我们仨：“今儿天气好，饭后去田埂走走？”
“走！”苏沫立刻举手，“我要捡枫叶回来贴画！”
“你上个月说要捡露水呢。”我夹菜给她，“后来瓶子打翻了，床单全染绿了。”
“那是因为——”她脸一红，“我以为露水是绿色的嘛！”
顾泽憋笑，被我瞪了一眼才压住。
饭后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稻子快熟了，金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谷香。于晴突然停下：“昨晚我梦到星星掉进井里了。”
“那就下次带帐篷去后山。”顾泽接话，“我查过，下周有流星雨。”
“你连这个都查？”我斜他。
“嗯。”他点头，“我还订了便携咖啡机，保温毯加厚款，防潮垫带自充气功能。”
“你是不是连我做梦都想管？”
“不想管。”他低声，“就想陪着。”
我没吭声，脚步慢了半拍。他也没催，就跟着我节奏走。
到了市美术馆，苏沫眼睛亮得像灯泡。非遗刺绣展刚开幕，展厅里挂满各色绣品。她站在一幅蝴蝶双面绣前挪不动脚：“这针法……好像会动。”
“喜欢就学。”顾泽站她旁边，“馆长说可以预约体验课，下周二下午三点。”
“真的？”苏沫转头看他，“你问过了？”
“嗯。”他点头，“还帮你打听清楚了，老师姓陈，六十岁，教了四十年，脾气好，就一点——不准迟到。”
苏沫立刻挺直腰板：“我肯定提前半小时到！”
我笑着摇头，走到另一幅作品前。那是一幅山水乱针绣，远看朦胧，近瞧每一针都藏着情绪。我盯着看了好久。
“想试试？”顾泽不知什么时候站我身后。
“嗯。”我点头，“我想画一幅……叫《日常》的。”
“题材？”他问。
“就是现在这样。”我指了指苏沫趴在玻璃柜前的样子，“一个傻姑娘看绣品看到走不动路，一个男人偷偷帮她安排好一切，还有个女人……终于敢停下来，看看太阳。”
顾泽没说话，伸手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垂，有点痒。
傍晚回到家，苏母端出自制桂花糕，甜香扑鼻。苏老摆好棋盘，点名要跟顾泽杀一局。
“来就来。”顾泽坐下，“输的人今晚洗碗。”
“外加拖地。”苏老补一句。
“成交。”
我和苏沫在厨房包饺子。她一边捏褶子一边哼歌，调子跑得离谱。我忍不住笑：“你这唱的是哪国语？”
“艺术无国界！”她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画功突飞猛进的时候，也没见你素描基本功多扎实。”
“我那是风格化！”我夹她一下，“你这是五音不全。”
“哎哟——”她尖叫躲开，“顾泽！于晴欺负我！”
顾泽头也不抬：“别喊我，我忙着赢棋呢。”
“你偏心！”苏沫嘟嘴。
“对。”他落下一子，“我就是偏心于晴。你看，我又让她赢了。”
“你故意输的？”苏老瞪眼。
“这不是您教的？”顾泽笑，“家和万事兴，让三分，天塌不下来。”
苏老大笑，拍桌：“好小子！懂道理！来，这局不算，重来！”
我端着饺子往餐厅走，回头看他们还在闹。灯光暖黄，笑声不断。苏母坐一边剥蒜，嘴角一直没放下过。
晚饭后，我回画室改草图。顾泽默默收拾桌子，刷碗，拖地，动作轻得像怕吵着谁。我抬头看他一眼：“你不累？”
“累。”他擦干手，“但这种累，舒服。”
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画。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光洒在院子里。
半夜，我出来倒水，看见顾泽站在廊下望月。他没开灯，背影静静的。
“还不睡？”我靠上门框。
“就睡。”他转身，笑了笑，“你画完了吗？”
“差不多。”我点头，“留了个角，明天再补。”
“嗯。”他走近，接过我手里的杯子，“去睡吧。明天苏母说要教苏沫绣‘并蒂莲’，你答应去拍照的。”
“我记得。”我打了个哈欠，“你呢？明天干嘛？”
“陪你拍照。”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被你们使唤。”
我笑了，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顾泽。”
“嗯？”
“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没回答，只是点点头，眼神亮得像星。
我回房躺下，听见隔壁苏沫房间传来轻微动静——她在练收针，一遍又一遍。手指翻飞的声音，细碎却坚定。
顾泽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停在我门前。他轻轻推了下门，确认我睡了，才走开。
我闭上眼，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这日子，哪是圆满？分明是偷来的。
可偏偏，它真真实实地落在我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