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丘的路比温如是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三百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南疆的地形复杂，山路崎岖，加上沈昭宁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两人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三天才走到青丘山脚下。

“前面就是青丘的地界了。”温如是站在一座山丘上，指着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脉说。

沈昭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青丘山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想象中的仙气缭绕，也没有传说中的妖气冲天。那只是一片很普通的山，山上有树，树间有鸟，溪水从山间流过，清澈见底。

但沈昭宁的灵力告诉他，这片山并不普通。他能感觉到山体深处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涌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一旦被惊醒，便会毁天灭地。

“感觉到了？”温如是问。

“嗯。这里的灵力浓度是外面的十倍以上。”

“这就是青丘狐族的厉害之处。他们在这里经营了上万年，整个山脉都被他们布置了阵法。外人进来，如果没有狐族的引导，很快就会迷失在阵法中。”

温如是拿出那块木牌，将它高高举起。木牌在阳光下忽然发出一道柔和的光芒，光芒射向山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

片刻之后，山间的云雾缓缓散开，露出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的尽头，一个白衣少年正缓步走下来。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极为俊美，眉间有一颗朱砂痣，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来者何人？”少年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栖云堂温如是，奉先师姜远舟之命，持信物前来拜访白长老。”温如是恭敬地说。

少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木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姜远舟的弟子？那个老东西死了三年了，他的弟子来做什么？”

“家师临终前嘱咐，说白长老欠他一个人情，若我有需要，可来青丘求助。”温如是如实说道。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吧。白长老在等你。”

他说完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真正的狐狸。温如是和沈昭宁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石阶很长，两侧种满了桃树。此时正值暮春，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铺了满地粉红。温如是忍不住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里的桃花好香。”

少年头也不回地说：“青丘的桃花，一年四季都开。不像外面的凡花，开几天就谢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温如是忍不住笑了笑。

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门。石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狐，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少年在石门前停下，双手结了一个印，石门便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山谷。山谷不大，却美得像一幅画——中央是一汪碧绿的湖水，湖面上飘着几朵白色的睡莲。湖边建着几间竹屋，屋前种着各色花草，几只小狐狸在花丛中追逐嬉戏。

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湖边垂钓。他穿着一身灰白的衣裳，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明。

“姜远舟的弟子？”老者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是。”温如是上前行礼，“晚辈温如是，见过白长老。”

白长老摆了摆手：“别客气了。那老东西救过我的命，他的弟子就是我的客人。说吧，你来青丘有什么事？”

温如是看了沈昭宁一眼，然后说：“白长老，我们来青丘，是想找一个人。”

“找人？”白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青丘不接待外人，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有的。”温如是拿出那枚玉佩，“玉佩的感应指向青丘。我们要找的人，身上有双星印的气息。三年前，她被人用双星印封印了记忆和样貌，很可能被狐族的秘术藏了起来。”

白长老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如是以为他不会开口。

“你们找的是苏念卿。”他终于说。

沈昭宁的身体微微一震。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白长老，您知道她在哪里？”

白长老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是给她下双星印的人？”

“是。”

白长老忽然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鱼竿，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三年前，”他说，“一个重伤的姑娘倒在了青丘山门外。她浑身是血，灵力几乎耗尽，身上还带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封印。我救了她，用狐族的秘术帮她稳住了伤势，但她体内的双星印一直在反噬，我只能用青丘的灵脉将它暂时压制住。”

“她现在在哪里？”沈昭宁追问。

白长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在青丘的禁地里。但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她？”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要解开双星印。”

“解开？”白长老的眉毛挑了起来，“你知道解开双星印的后果吗？”

“我知道。我会失去全部的灵力，而她会忘记我。”

“那你为什么还要解开？”

沈昭宁的目光越过白长老，看向远处的湖水。湖面上，睡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蜻蜓停在花瓣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因为她不该被困在我的封印里。”他说，“她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自由的、完整的、不被任何人束缚的人生。我给不了她这些，但至少，我可以还给她选择的权力。”

白长老看着他，眼中的锐利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审视。

“你是个傻子。”白长老忽然说。

沈昭宁：“……”

温如是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也这么觉得。”

白长老摆了摆手：“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苏念卿。但在那之前，我要提醒你们一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苏念卿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双星印的反噬虽然被青丘的灵脉压制住了，但她的记忆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她记不清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也记不清自己的身份。她现在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狐族女子，在青丘过着平静的日子。”

“如果你执意要见她的，”白长老看着沈昭宁，“你可能会让她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这对她的伤势没有好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很久，他说：“我不会告诉她我是谁。我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

白长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随我来吧。”

他带着两人穿过竹屋，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山谷深处走去。小径两侧长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阳光筛成一片片金色的碎片。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让人心旷神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有一间小巧的木屋，木屋前种着一片紫色的花海。

一个白衣女子正蹲在花海中，小心翼翼地给花儿浇水。

沈昭宁的脚步停住了。

温如是注意到，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那个女子——苏念卿——看上去与温如是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不是那种惊艳绝伦的美人，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气质。她的五官极为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像一泓清泉，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心安。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株花都浇得极为仔细，仿佛那些花是她最重要的宝贝。

“念卿姐姐。”白衣少年走上前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亲昵，“有客人来了。”

苏念卿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她的眼睛是浅浅的褐色，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她看向温如是和沈昭宁，微微一笑，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你们好。”她说，声音柔柔的，“是来看花的吗？”

温如是看了沈昭宁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温如是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的。”温如是笑着走上前，“这些花开得真好。是您种的？”

“嗯。”苏念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我喜欢花。这些是我从山上移栽过来的，种了三年了，今年终于开得好了。”

她说“三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昭宁知道，那三年，恰好是她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的时间。

“这朵花叫什么名字？”温如是指着一朵紫色的花问。

“这叫忘忧。”苏念卿蹲下身，轻轻抚摸花瓣，“白长老说，这种花能让人忘记烦恼。我觉得它的颜色很好看，就种了一些。”

“忘忧。”温如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苏念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沈昭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公子，”她轻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沈昭宁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没有。我们没见过。”

苏念卿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是吗？可是我觉得你好熟悉。好像……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你。”

沈昭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了清醒。

“你认错人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苏念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可能吧。我有时候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人和事，醒来就记不清了。白长老说，那是因为我的脑子受过伤，所以会记混一些东西。”

她说着，从花丛中摘下一朵忘忧花，递到沈昭宁面前。

“送给你。忘忧花的花语是‘愿君无忧’。看你的样子，好像有很多心事。希望你以后能少一些烦恼，多一些快乐。”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朵紫色的花，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花，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谢谢。”他说。

苏念卿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像初雪后第一缕阳光。

温如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白长老无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温如是的肩膀，示意她跟自己走。两人走到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白长老才开口说话。

“他就是那个给苏念卿下双星印的人？”白长老问。

“是。”温如是点头。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温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觉得，知道了真相只会让她更痛苦。她现在已经忘记了那些事，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如果让她想起来，她就会知道有一个人为了她快要死了。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救他。而他不愿意让她背负这样的愧疚。”

白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如是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他是个傻子。”白长老又说了一遍。

“是啊。”温如是苦笑，“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远处，沈昭宁还站在花海前，手中握着那朵忘忧花。苏念卿已经重新蹲下身去浇花了，没有再看她。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风吹过花海，紫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落在他掌心的暗红色纹路上。

他将那朵忘忧花小心地收入怀中，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卿还在浇花，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沈昭宁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温如是站在远处，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她从他的口型中读出了那两个字——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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