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详斋“特聘修复师傅”的名头挂出去第三天,生意便找上了门。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宝蓝直裰,面相富态,一看便是家境殷实却算不得顶尖的京中小官。他姓周,在工部做着一个从六品的闲差,没什么实权,却偏偏痴迷古玩,俸禄大半都砸在了这上头。
“顾掌柜,您可得帮帮我。”周大人一进门便苦着脸,将一只青瓷小瓶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这瓶子是我花了三百两银子淘来的,说是越窑的秘色瓷。可拿回家越看越不对劲,釉色、胎质都不太对,又不敢随便找人看——万一是真的,被人惦记上;万一是假的,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顾舟接过瓶子端详片刻,微微皱眉,转头看向内堂:“沈姑娘,劳您出来掌掌眼。”
沈昭宁从内堂缓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珠翠,看着朴素至极。可周大人一抬眼,便觉得这女子气度不凡——眉眼沉静,步履从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满屋子的古玩珍宝都入不了她的眼。
“这位是……”周大人有些意外。
“这是我们宝详斋特聘的修复师傅,沈姑娘。”顾舟笑着介绍,“别看她年轻,手艺可是顶尖的。前几日那件影青釉花觚,就是出自她手。”
周大人眼睛一亮。那件花觚的事他听说过,据说是被人从一堆碎片修复成完品的,修复之精妙,连宫里的匠人都自愧不如。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位年轻女子所为。
“沈姑娘,劳烦您给看看。”他的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
沈昭宁微微颔首,接过青瓷小瓶,没有急着看,而是先放在掌心感受了一下重量,再用指尖轻轻弹了弹瓶身,听其声响。随后,她才将瓶子举到光线下,细细观察釉面和胎质。
片刻后,她放下瓶子,淡淡道:“周大人,这瓶子是仿的。”
周大人脸色一垮:“果然是假的……”
“不过,”沈昭宁话锋一转,“仿的人是高手。用的是前朝的配方,胎土也是越州的老坑料,只是烧制时的火候差了一线,导致釉色不如真品莹润。寻常人看不出来,但在行家眼里,破绽就在这釉光上。”
她指着瓶身一处:“您看这里,釉面微微泛黄,真正的秘色瓷应当是‘千峰翠色’,青中泛绿,而不是泛黄。再有,底足的处理也差了火候,真品的底足修得极干净,这只却留了明显的刀痕。”
周大人听得一愣一愣,凑近仔细看,果然如此。
“那……这东西就一文不值了?”他心疼得直抽抽。
“倒也不是。”沈昭宁将瓶子放下,“虽然是仿品,但用料和工艺都不差,若论价值,三五十两还是有的。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周大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将它稍作修饰,把釉面的瑕疵掩盖掉,再配一个合适的底座,摆在书房里,也是个不错的雅物。若是哪天您寻到了真品,这只留着做比对,也是极好的教材。”
周大人大喜:“那敢情好!沈姑娘肯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了。不知费用……”
“二十两。”沈昭宁报了价,“包工包料,七日后来取。”
周大人二话不说,当场付了定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舟在一旁看得直乐:“沈姑娘这生意经,比我这做了几十年的老掌柜还精。三言两语,就把一桩亏本买卖变成了两桩赚钱生意——既收了修复费,又让客人念着您的好,下次有东西还来找您。”
沈昭宁将青瓷瓶收好,淡淡道:“古玩这行,买的不是物件,是面子。周大人花了三百两买了只假货,心里正窝火。我要是不给他找回点面子,他以后再也不肯踏进宝详斋的门。现在好了,他知道这东西还能摆上台面,心里那口气就顺了。人一顺,花钱就大方。”
顾舟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沈昭宁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内堂。
平安跟在后面,小声笑道:“小姐方才那番话,把周大人说得心服口服。奴婢看他的眼神,简直把小姐当成了活神仙。”
“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沈昭宁坐下来,继续修补手上的物件,“这些京中小官,俸禄不高,却偏偏要附庸风雅。真品买不起,仿品看不出来,被人骗了还不好意思说。我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他们自然感激。”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平安:“不过,这单生意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柳氏那边,迟早会打听到我在宝详斋的事。”沈昭宁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与其让她派人来查,不如我自己送上门去。”
平安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过几日,你去找张嬷嬷,无意间提一提,说我在宝详斋找了个差事,替人修补古玩,赚些脂粉钱。”沈昭宁嘴角微勾,“让她觉得,我已经认命了,只想靠手艺赚点银钱度日,掀不起什么风浪。”
平安会意,连连点头:“小姐这招叫——以退为进。”
沈昭宁没有回答,低头继续修补手中的物件。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翠竹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
三日后,平安“无意间”在张嬷嬷面前透露了沈昭宁在宝详斋做修复师傅的事。
张嬷嬷果然如获至宝,转头就禀报了柳氏。
“修古玩?”柳氏坐在软榻上,捏着一串红玛瑙珠子,嗤笑一声,“她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怎么,沈府还养不起她了?”
张嬷嬷赔笑道:“老奴打听过了,说是大小姐在冷院时闲来无事,跟人学了点修复的手艺。如今在宝详斋挂了个名,替人修补些破损的物件,赚几个脂粉钱。掌柜的姓顾,是个正经生意人,跟大小姐也没什么交情,纯粹是看中她的手艺。”
柳氏眯了眯眼:“顾?哪个顾?”
“就是普通的商贾,跟那个顾家没有关系。”张嬷嬷连忙道,“老奴查过了,这人在古玩街做了几十年生意,底子干净。”
柳氏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由她去吧。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只要她不惹事,赚点零花钱就赚点。盯紧了就行。”
张嬷嬷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夫人,大小姐身边那个养猫的丫头,老奴试探过几次,老实得很,什么都不知道。院里确实只有靖王赐的那只白猫,没见着别的。”
柳氏点点头,心中稍定。看来那只灵猫,确实不在沈昭宁手里。那便好办了——只要东西不在她手上,就还有机会弄到手。
“继续盯着。”她吩咐道,“有任何异常,立刻来回我。”
---
听竹轩内,沈昭宁正在灯下修补那只青瓷瓶。
周大人说七日后来取,她打算五日内完工,留出两日做旧,让修复痕迹更加自然。这不是什么难事,但她做得极为认真——每一笔生意,都是她在京城立足的基石。
平安端着茶水进来,低声道:“小姐,柳氏那边已经知道了,没起疑心,只说让您‘别惹事’。”
沈昭宁头也不抬:“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平安犹豫了一下,“奴婢今日在街上,看见靖王殿下的仪仗往城西去了。听说他最近常去城西军营,像是在练兵。”
沈昭宁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平安:“练兵?”
“嗯,听说是新帝登基后,京畿防务一直不太稳,靖王主动请缨整顿城防。”平安压低声音,“朝中有人说他揽权,有人说他忠心。反正这位殿下,不是个简单人物。”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那日在冷院的一面之缘,让她对萧衍的印象极为深刻。那个人周身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在战场上杀伐过的冷厉,是深宫权谋中打磨出的沉稳。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草包嫡女”开口饶了一只猫?
她不信那是巧合,更不信那是善心。
“平安,”她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靖王最近有没有在查什么案子。尤其是——和顾家有关的。”
平安一愣,随即会意:“小姐怀疑靖王那日来冷院,不是巧合?”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昭宁低头继续修补瓷瓶,“他来,是为了灵猫。或者说,是为了顾家。”
平安神色一凛:“那他是敌是友?”
“不知道。”沈昭宁淡淡道,“所以要先弄清楚,他在查什么,查到哪一步了。”
平安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窗外,月色如水。沈昭宁放下手中的瓷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眼底映着清辉。
世人皆道她是草包,殊不知,这天下棋局,本就由她落子。
柳氏、沈从文、柳相、柳贵妃——这些欠了顾家的债,她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而靖王萧衍……若他是友,便是最好的一把刀;若他是敌——
那便连他一起,斩于马下。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桌前,继续修补那只青瓷瓶。
灯下,她的侧脸安静而专注,嘴角却微微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