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层。
静知合上蓝色文件夹,揉了揉眼睛。她看完了第二十一个案例,正想站起来活动一下,内线电话响了。
苏梅接起来,听了几句,转头说:“小许,周主任让你去小会议室。”
静知放下文件夹,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推门出去。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周启正坐在主位,秦薇坐在他右手边,另外三个男同志静知没见过。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张大幅的会场平面图。
“小许,进来。”周启正招招手,“坐下听。”
静知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继续。”周启正看向秦薇。
秦薇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平面图上:“这次全省精神文明建设推进会,参会人员三百二十人。主会场安排在一号厅,座位按惯例,前五排留给各地市分管领导,第六排开始是省直单位……”
她讲得很流利,语速平稳,偶尔用手指在图上画圈,标出不同区域。另外三个男同志埋头记笔记。
静知没有纸笔,就坐着听。她的目光跟着秦薇的手指移动,看那张平面图上标注的座位分区、通道、主席台位置。
“茶歇安排在走廊东侧,设四个服务点。”秦薇翻过一页文件,“餐叙在二楼宴会厅,桌次安排初稿在这里……”
周启正一直没说话,手指搭在桌沿,偶尔动一下。等秦薇讲完,他开口:“座位图谁做的?”
“我做的,主任。”秦薇说。
“核对过历史数据吗?”
“核对了最近三年的同类会议,都是这个排法。”
周启正点点头,看向另外三个人:“你们有什么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举手:“秦科长,第六排靠过道的座位,是不是离音响太近?上次开经济工作会,那边反馈说有回声。”
秦薇低头看图纸:“这个位置……确实离侧音箱近。我调整一下,往后挪两排。”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同志问:“主席台领导名单确定了吗?座次什么时候能出来?”
“名单还在等组织部确认,最晚明天下午。座次表出来我第一时间发给大家。”
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静知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在平面图和每个人脸上移动。她注意到秦薇回答问题时,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轻敲桌面,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差不多了。”周启正看了看表,“小许,你第一天来,也说说看法。不用顾虑,想到什么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静知坐直身体。她看向那张平面图,看了几秒,开口:“秦姐,第七排中间区域的座位数,是不是标错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薇低头看图纸,手指找到第七排:“哪里错了?”
“平面图上,第七排标了二十八个座位。”静知说,“但一号厅的座椅规格是标准五十厘米宽,那一排的长度我看过,最多放二十六个座位。二十八个的话,椅子间距会小于四十厘米,不符合会场安全规范。”
秦薇没说话,盯着图纸看。另外三个男同志也凑过去。
“你看过一号厅?”秦薇抬起头。
“上午看完案例,我去各楼层转了转。”静知说,“一号厅在五楼,我量了第七排的长度,十三米二。除五十,是二十六点四,所以最多二十六座。”
戴眼镜的男同志推了推眼镜:“小许说得对,安全规范要求间距不小于四十厘米。如果塞二十八个,确实太挤了。”
秦薇的脸色没变,但嘴角抿紧了。她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个数字:“好,这里我记下了,改成二十六个。”
周启正的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继续。”
静知顿了顿,又说:“还有,茶歇点的位置。走廊东侧确实有空间,但那里离卫生间太近,直线距离不到五米。按照会务手册,食品供应点应该离卫生间十米以上。”
这次秦薇没低头看图。她看着静知,声音平了一些:“这个距离,我下午刚量过,是八米。”
“是从茶歇桌边沿到卫生间门框的距离。”静知说,“但如果按人员流动的实际路径算,取餐后通常会往窗边走,那边过道窄,人一多就会挤到卫生间门口区域。实际有效距离可能不到五米。”
秦薇翻开笔记本,找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她没说话,在图纸上做了个标记。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明显。
周启正开口:“还有吗?”
静知看着图纸,又看了看秦薇手边的文件。她想起上午看的几个案例,有一个是关于会议材料编号错误的。
“秦姐,参会人员名单的编号规则,确定了吗?”
“按惯例,地域加序号。”秦薇说。
“去年同样的推进会,编号规则是‘地域-单位性质-序号’。”静知说,“因为参会人员里有企业代表和社区代表,混编在一起不好区分。今年如果改回纯地域编号,企业代表可能会被分散,分组讨论时不方便。”
秦薇的手指停住了。她翻开另一份文件,快速浏览,然后抬起头:“去年的记录我查过,是纯地域编号。”
“去年最终印制的名单是‘地域-单位性质-序号’。”静知说,“因为我看了案例文件夹,第二十三个案例就是关于这个会的,里面附了名单样张的照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午她拍了那张样张。照片上,名单表头确实印着“地市-单位性质-序号”。
秦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回去。她没看静知,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周启正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里。小秦,把刚才提到的问题都核实一遍,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修正版。其他人散会。”
椅子移动的声音响起。三个男同志收拾东西往外走,秦薇也站起来,把图纸卷起来。
静知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时,周启正叫住她。
“小许,你留一下。”
静知转回来。秦薇已经走到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远。
周启正没马上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傍晚的天色泛着灰蓝,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
“记忆力不错。”周启正背对着她说。
静知没接话。
“上午看的案例,下午就能用上。”周启正转过身,“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脑子里的东西,不一定都可靠。”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白纸,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静知。
“这是什么?”
“纸。”
“什么纸?”
“打印纸,A4规格。”
周启正又把另一半递给她:“两张一样吗?”
静知把两半纸并排放在桌上。纸张颜色、厚度、纹理看起来都一样。
“一样。”
周启正从抽屉里拿出把尺子,量第一张纸的宽度:“二十点九厘米。”又量第二张:“二十一点一厘米。”
静知看着尺子上的刻度。
“都是A4纸,但差了两毫米。”周启正放下尺子,“你眼睛看不出来,脑子记的‘A4都是二十一厘米’也不对。得用尺子量。”
他把尺子推到静知面前。
“会务工作,眼睛会骗你,脑子会骗你,经验会骗你。只有尺子不会。”周启正说,“明天开始,你跟着老唐去熟悉各个会场。带上尺子,带上本子,把每个厅的长宽高、座位数、通道宽度、插座位置,全部量一遍记下来。”
“好。”
“另外,”周启正看着她,“秦薇是处里的业务骨干,工作五年没出过大错。你今天当众指出她三个问题,她心里会怎么想,你要有数。”
静知捏着那两半纸,纸边硌着指尖。
“回去吧。”周启正摆摆手。
静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顶灯的光照在深红色地毯上,吸掉了所有声音。
她回到办公室时,已经下班了。苏梅的座位空着,秦薇的座位也空着,电脑关了,椅子推到了桌下。只有窗边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
静知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上午领的文具。里面有一把三十厘米长的塑料尺,透明,带刻度。她抽出尺子,握在手里。
尺子冰凉,边缘光滑。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来,远处高楼上的霓虹招牌开始闪烁。
静知打开台灯,翻开蓝色文件夹,找到第二十三个案例。那张名单样张的照片还夹在里面,纸张泛黄,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值班保安在巡查。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一道亮,一道暗。
静知关掉台灯,收拾东西离开。锁门时,金属锁舌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跳到一。门开时,大厅里只剩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回头看一眼,七楼那排窗户都是黑的,只有最边上那扇还透着光——那是周启正办公室的窗户。
静知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夜色里。
手里的尺子硌着掌心,她握紧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