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沈婉半拖半扶着带出正堂,她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全靠我一只手臂撑着她的腰才没有瘫倒在地。
偏房的门刚被我用脚踹开,沈婉整个人脱了力直接滑进墙角,背脊撞在粗糙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手指扣住我的小臂,十根指甲嵌进皮肉里掐出半月形的白印。
“灵灵,棺材在响。”
沈婉的牙齿咬着下唇,嘴角渗出一丝血珠,整个人从肩膀抖到脚踝。
“爷爷在里面动。”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掰开她扣在我小臂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撬。
“你先松手,你的指甲快把我的肉抠下来了。”
沈婉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病态的乌青色。
“你不信我对不对,你觉得我是被吓傻了在胡说八道。”
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里的毛细血管因为长时间不敢眨眼已经破裂了大半,整个巩膜都是通红的。
“可那声音就在我背后,一下一下的,就像有人在用拳头从里面捶那块棺材板。”
我蹲下身子跟她的视线齐平,将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我信你听到了声音,但我需要你告诉我更多细节。”
我从医疗包里摸出一支电子体温计,趁她开口说话的间隙探进她的舌下。
“那个声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响了多久,频率有多快。”
沈婉含着体温计,口齿变得含混。
“丑时刚过没多久就开始了,一直响,一直响,中间没有停过。”
她用手比划着节奏,手掌在膝盖上一拍一拍。
那个速率大约是每秒一次。
我在心里默算,每秒一次折合每分钟六十次。
这个数字让我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你再想想,那个声音的节奏有没有变过,忽快忽慢还是一直保持同一个速度。”
沈婉的眼珠子往右上方转了一圈,那是典型的回忆性眼动。
“没变过,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速度,就像在数拍子一样。”
体温计发出滴滴声,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三十五度四。
低体温症的临床指征。
我将数值记在脑子里,抬手把毛毯裹在沈婉肩上。
“你现在体温偏低,先在这里待着别动,把毯子裹紧。”
沈婉搂住毛毯缩成一团,鼻尖冻得发红。
“灵灵,你觉得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
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手指摩挲着口袋里解剖刀发烫的骨质刀柄。
“人体在安静状态下的正常心率大约是每分钟六十到一百次。”
我走到窗边,隔着起雾的玻璃看向院子对面那扇紧闭的正堂木门。
“你描述的那个敲击频率刚好落在这个区间的下限。”
沈婉听完这话,裹着毛毯的身子猛烈地哆嗦了一下。
“你是说那口棺材里有东西在模拟心跳。”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暂时给不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结论。
尸体在腐败过程中产生的内部胀气确实会引发棺木发出声响,但那种声音是无规律的偶发性爆裂,频率跟气体积聚速度和木板承压面积有关,完全随机。
每分钟精确六十次且持续不间断的节律性敲击,用产气膨胀来解释根本站不住脚。
我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转头看向沈婉已经半闭的眼皮。
“你先睡,门我从外面锁上,谁来敲门你都不要开。”
沈婉没有再说话,蜷在墙角闭上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呼吸逐渐拉长变缓。
我轻手轻脚退出偏房,将门板带上之后用柴房捡来的铁丝在门扣上缠了几道。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铺展开来,晨雾贴着青石板翻涌。
我绕过正堂沿着外墙走向爷爷生前的卧房,那间房门上还挂着沈建业前天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骨柄解剖刀,将刀尖探入锁芯孔洞。
这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弹子锁内部结构极其简陋,只有三组弹子,用一根足够细的金属杆就能拨开。
解剖刀的刀尖在锁芯里轻轻旋转了两圈,弹簧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锁体应声弹开。
我拽下铁锁塞进裤兜,推开木门闪身钻了进去。
房间里的光线比前天更暗了,靠窗的位置被人从外面用木板钉死,只留下木板缝隙间渗透的几缕光线。
我走到爷爷的木板床前,手掌按在那床褪了色的蓝底碎花被褥上。
被面冰凉,带着长时间无人使用的陈旧气息。
我将被褥掀开搭在床尾,露出底下的竹编凉席和一个泛黄的老式荞麦皮枕头。
枕头的侧面缝线有一段明显比其他位置要新,线头的颜色跟枕套整体的泛黄程度不一致,缝合针脚也比原始走线更加粗糙。
这是后来拆开又缝回去的痕迹。
我捏住那段新线头,顺着缝合方向将线一寸一寸地往外抽。
荞麦皮枕头的侧缝被拆开一个刚好能伸进手掌的口子。
指尖触到荞麦壳底层压着的硬物,是一个被油纸包裹着的扁平物体。
我将它抽出来摊在掌心,拆开油纸的动作放得很慢。
油纸里面包着一本比手掌略大的手抄本,封面是粗糙的牛皮纸,用毛笔写着三个工整的楷体字。
守拙杂记。
笔迹跟爷爷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字迹完全吻合,笔锋习惯和捺脚角度一模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发出碎裂声。
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褪成深褐色。
前几页记录的都是爷爷行医时的方子和病案,跟之前被沈建业没收的那本笔记内容类似。
我加快翻阅速度,指腹在纸页边缘快速滑过。
翻到第十七页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的墨色比前面明显要新,字体也从工整的楷书变成了略显潦草的行书,看得出书写者下笔时的心绪远不如前面平静。
我将手抄本凑近门缝透进来的光线,逐字辨认着那些因为潮气而晕染开的字迹。
第一行写着:宗祠地基三丈之下有异。
我的呼吸微微收紧,眼睛贴在纸面上继续往下读。
第二行:疑似人工挖掘痕迹,非天然溶洞或地质塌陷所能形成。
第三行的字迹更加潦草,书写者的手显然在颤抖。
民国二十三年修祠时,村中同时失踪七名未婚女子。
族谱仅记远嫁二字,无婚配对象姓名,无迎亲队伍记录,无任何嫁妆清单留存。
我将这段话在脑中反复咀嚼了三遍。
一九三四年,七个未出嫁的年轻女性在同一时间段内从一个偏僻山村里凭空消失,而族谱上给出的唯一解释是远嫁。
远嫁到哪里,嫁给了谁,为什么七个人同时嫁,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份婚书或彩礼记录。
我翻向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的。
纸张的装订线处残留着明显的撕裂纤维。
我用指腹摩挲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断裂面,纸纤维的走向和断裂角度证明这些页面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撕痕的边缘还残留着微量的皮脂油光。
我凑近去嗅那些断裂的纤维,鼻腔里捕捉到若有若无的旱烟气味。
这种刺鼻的旱烟味在整个沈家大院里只有一个人身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