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业会抽旱烟。
我将偏房的门带上,沿着外墙走回前院,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写有婚约二字的符纸。
棺底的婚约,地下十二米的鬼巢,消失的七个新娘。
这三条线索在我脑子里凑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前院供桌下的蒲团旁,沈建业正指着手机屏幕跟几个本家兄弟争执。
群聊里新弹出的系统消息把今晚守灵的人选定在了一个名字上。
【老祖宗:第二夜守灵人已抽取,沈建国。】
沈建国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膝盖往前折了一下,差点跪在青石板上。
“大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照办,这个守灵能不能换个人。”
沈建国抖着嗓子往沈建业身边凑,伸手去拽大伯的袖口。
沈建业甩开沈建国的手,手背将沈建国往后推了半步。
“老祖宗指名道姓点的你,你让我怎么换,你以为这是村口小卖部排队买烟吗。”
沈建国被推了个趔趄,脚后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连忙扶住门框稳住身子。
沈建国的目光越过沈建业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偏房檐下的我身上。
沈建国眼珠子乱转,伸手抓了抓衣角。
沈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脚步急促地朝我这边走。
“灵灵,爸求你帮帮忙,你是学医的胆子大,你能不能在灵堂外面陪着爸守一夜。”
沈建国伸过来的手停在距离我手腕三寸的地方,指尖微微蜷缩。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偏房的土墙。
“沈建国你大概忘了,昨天晚上你在那个三人小群里是怎么安排我去送死的。”
沈建国的手缩了回去,五根手指交替搓捻着,指腹上的老茧刮出摩擦声。
“灵灵你别记恨爸,当时那种情况,大伯拿刀架着爸的脖子。”
“你的脖子上并没有任何刀伤。”
我扫了一眼沈建国领口下方完好的皮肤。
“你身上连一道擦痕都没有,沈建国你撒谎的技术能不能稍微用点心。”
沈建国喉结上下滑动,整个人往后缩了两步,脊背弯了起来。
“那你至少告诉爸,昨晚婉儿在灵堂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那口棺材里有东西在动,而且动静的频率跟活人安静时的心跳完全一致。”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这话,盯着沈建国的瞳孔。
沈建国的脸部肌肉快速地动了几下,眼神往旁边躲闪,看都不敢看我。
“你知道那口棺材里除了爷爷的遗体之外还放了什么。”
我往前逼了半步,鞋尖快要踩上沈建国的脚背。
沈建国用力摇头,后脑勺撞在身后的木柱上磕出响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外面打工根本没回过村子。”
“那你总该知道爷爷的病历吧,一个长期服用洋地黄类强心药物的慢性心脏病患者,在没有任何急性诱因的情况下突发心源性猝死的概率有多低。”
我将手掌撑在沈建国头侧的木柱上,挡住沈建国侧身躲开的路线。
“更何况你们连尸检报告都没有,连心电监护记录都没有,甚至连村卫生所的基础血压数据都拿不出来。”
沈建国的额头冒出汗珠,在下午的阴光里泛着反光。
“灵灵你别逼爸了,有些事情不是爸不想说,是说了全家都得死。”
沈建国的声音压到了气声,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呼吸带着旱烟味。
我从沈建国的话里听出了不对劲。
全家都得死。
这句话的意思是,爷爷的死因背后牵涉着一个能威胁到整个沈氏宗族的秘密。
我收回撑在木柱上的手,退开一步给沈建国留出地方。
“今晚你进灵堂之前,把你的手机留给我。”
沈建国抬起头看着我,有些疑惑。
“你拿我手机做什么。”
“我把录音软件装在手机里,放到灵堂窗台外面的瓦檐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在沈建国眼前晃了一下。
“灵堂里面的一切声响都会被同步记录下来,包括你的呼吸和心跳,也包括那口棺材里发出的任何动静。”
沈建国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什么也没说,从裤兜里摸出那部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在沈建国的注视下打开应用商店下载了一个录音软件。
“灵灵,如果爸今晚没能从灵堂里活着出来。”
沈建国说话的声音直发抖。
“你就别查你爷爷的死因了,你直接离开这个村子,再也别回来。”
我将沈建国的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又把录音采样率拉高。
“你如果今晚死在里面,我查你爷爷死因的理由就又多了一条。”
入夜后我蹲在灵堂外侧的窗台下,将沈建国的手机用布包好固定在瓦檐的凹槽里,麦克风朝向灵堂内部。
灵堂的木窗有些破旧,窗户缝隙足够让声音传到外面。
我带着自己的有线耳机退回偏房,将耳机线穿过窗框连接在录音手机的耳机口上,另一端塞进我的耳朵。
这套监听系统能让我听到灵堂里面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地过了午夜。
耳机里传来沈建国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在蒲团上挪动屁股时衣服摩擦的声响。
凌晨一点过后,呼吸声的节奏开始变乱,间隔变短。
一点三十七分,沈建国开始自言自语。
“妈,妈你别怪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沈建国的声音沙哑发浑。
“他们说只要把灵丫头带回来就行,没人跟我说要出人命的。”
我的手指掐住耳机线,指甲嵌进外皮里。
把灵丫头带回来。
我在心里念叨着这几个字,背上发凉。
沈建国打电话通知我回村奔丧这件事本身就是提前计划好的,我只是不知道沈家要用我来干什么。
耳机里沈建国的自言自语几分钟后停住了。
所有的呼吸声和衣服摩擦声同时消失,紧接着传来一段微弱的声音。
那个声音需要我将耳机音量调大才能听清。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细的哼唱从录音里传出来,调子缓慢古怪,音阶走向不符合我听过的任何音律体系。
这既不属于本地的山歌,也跟丧葬哭腔沾不上边,跟我在这片地方听过的所有曲调都不一样。
从录音里的声音距离来判断,声源离麦克风很近,大约就是供桌到棺材之间的距离。
声音是从棺材方向传出来的。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沈建国发出一声大叫。
紧跟着是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一连串脚步声,随后是干呕声。
沈建国在吐。
呕吐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中间夹杂着抽泣和哀嚎。
那段女声哼唱在沈建国叫出声的时候就停了,耳机里只剩下沈建国一个人的声音在灵堂里回响。
我拔掉耳机,把录音文件存档备份,从偏房里走出来。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有一层晨雾。
正堂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门轴发出嘎吱声。
沈建国脚步不稳地跨过门槛,右手抓着门框的指关节扭到了。
沈建国抬起脸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鬓角。
原本花白的头发全白了,发根和头皮连着的地方还有一点黑色。
这种现象从生理学角度来说,就是人在受到极端惊吓后黑色素细胞大面积坏死。
沈建国走到我面前,双腿一软跪在了青石板上。
“灵灵,你去收拾东西,爸带你走,咱们今天就走。”
沈建国的手抓住我的手腕,十根手指很冰。
“什么都别问了,你爷爷的丧事也别管了,咱们走。”
我蹲下身跟沈建国平视,注意到沈建国的瞳孔放大了很多。
“你在灵堂里看见了什么。”
沈建国用力摇头,白头发沾在额角的冷汗上。
“我没看见,我没回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录音设备记录到了一段女声哼唱,声源来自棺材方向。”
我将手按在沈建国的手背上,拦住他继续发抖。
“那个声音是什么,棺材里除了爷爷的遗体还有什么东西在发出声响。”
沈建国眼珠子直转,嘴唇开了又合好几次,半天说不出话。
“你爷爷不该打开那个东西。”
沈建国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嘶哑。
我掐住沈建国手腕上的脉搏,心跳很快。
“什么东西,爷爷打开了什么。”
沈建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地底下的新娘子。”
沈建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扯了扯嘴角,嘴角的弧度僵在半路收不回去。
“她们等了九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接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