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居内,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总是燃得极旺的安神烛,此刻只剩下一截残芯,在冷风中苟延残喘,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在昏暗的室内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苦涩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雾潜是在一阵钻心的剧痛中醒来的。
那种痛楚并非来自肉体,更像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后的余韵。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仿佛坠了千斤铅。入目并非熟悉的床顶,而是身侧那一抹熟悉的玄色衣角。
那里躺着一个人。
雾魄。
那个向来如松柏般挺拔、如利刃般悍勇的少女,此刻却像一尊破碎的瓷偶,毫无生气地躺在榻边。她面色惨白如金纸,连唇瓣都褪去了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雾潜瞳孔猛地一缩,混沌的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矿窟的煞气、攻心的剧痛、还有……那滚烫腥甜的心头血。
“雾魄?”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凉的脸颊。那触感冷得吓人,再没有往日里掌心的滚烫温度。
雾潜慌乱地撑起上半身,锦毯滑落,露出他苍白瘦削的肩头。他顾不得自己体内依旧翻涌的剧痛,顾不得经脉如针扎般的刺痛,发疯似地去探雾魄的脉象。
指尖下,脉象虚浮无力,散乱如絮,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那是本源受损、阳气枯竭的征兆。
雾潜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掀开雾魄的衣襟——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却泛着诡异的青黑,那是逼出心头精血、强行催动秘术留下的代价。
“疯子……你这个疯子……”
雾潜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滴在雾魄冰冷的胸膛上,瞬间晕开一片湿痕。
他想起自己昨日还在试图推开她,还在说着“不必守着我”、“去忙你的事”这种混账话。可这个人呢?这个人却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把他的命,死死地钉在了自己的命格上。
折寿十年,毁去修为。
这八个字像八座大山,压得雾潜喘不过气来。他这一生,自诩清醒,自诩理智,为了雾家,为了主母,他算无遗策,从不亏欠人情。可唯独对雾魄,他欠下的,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血债。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雾潜捂着嘴,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红。那是煞气反噬的余波,也是他这副残破身躯的抗议。
但他不能倒下。
雾潜咬着牙,强行咽下喉间的腥甜。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雾魄沉重的身躯一点点挪上床榻,细心地为她盖好锦被,掖好被角,就像昨日她对他做的那样。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满头冷汗,虚脱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来人……”他哑声唤道,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
门外值守的仆从早已候着,闻声立刻推门而入,看到屋内景象,皆是一惊。
“去请主母……不,不必了。”雾潜眼神一凛,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去把库房里那株千年参王取来,还有,把我的安魂玉佩拿来。”
仆从面露难色:“先生,那参王是主母特意为您留的,您的身子……”
“给我。”雾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尽管虚弱,却依旧透着那位掌权者的冷厉,“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死不了。但她若是有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
仆从不敢再言,慌忙退下取药。
半个时辰后,药香弥漫。
雾潜亲自喂雾魄服下了参汤,又将自己的安魂玉佩系在雾魄腰间,试图以此温养她受损的经脉。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是大亮。
雾魄依旧昏迷不醒,但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雾潜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只觉得刺眼得厉害。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透明的指尖,又看了看身旁生死不知的雾魄。
以前,他是雾家的刀,雾魄是雾家的盾。
刀折了,盾拼了命去修补。
可如今,刀碎了,盾也裂了。
“雾魄,你醒过来。”雾潜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侧,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乞求,“你说过要守着我,寸步不离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若是敢死,我便毁了这雾家,毁了这清寒居,然后下去陪你。”
“到时候,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狠话放得极重,可眼泪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雾怜一身素衣,立于门前。她没有进来,只是透过门缝,看着屋内那相依相偎的两人。
她看到了雾潜眼角的泪痕,看到了他强撑着病体护在雾魄身前的模样,也看到了雾魄心口那触目惊心的伤。
这位掌控雾家的主母,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更有一丝决断。
“主母。”雾潜察觉到了门外的气息,没有回头,只是将雾魄的手握得更紧,“是我拖累了她。”
“不。”雾怜推门而入,声音平静,“是她心甘情愿。你们二人,皆是雾家的功臣,也是我最看重的人。如今这般,我亦有责。”
她走到榻前,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放在床头。
“那是通往‘归墟秘境’的钥匙。”雾怜看着雾潜,目光灼灼,“那里有洗髓灵泉,可重塑经脉,亦可修补本源。待雾魄醒来,你们便去吧。雾家的事务,暂且放下。”
雾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主母,归墟凶险,且那令牌是雾家……”
“拿着。”雾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雾家的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只会卖命的工具。去吧,活着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雾潜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身边的雾魄。
许久,他低下头,在雾魄苍白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如羽毛、却重如誓言的吻。
“听到了吗?”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尽管那笑意里还带着泪,“我们要出远门了。”
“这一次,换我护着你。”
然而,就在雾潜闭上眼,准备闭目养神时,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眉心那道原本淡去的煞气印记,在接触到雾魄心头血残留的气息后,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抹黑气并未消散,而是像找到了宿主的寄生虫一般,顺着两人刚才相贴的额头,悄无声息地钻入了雾魄的识海深处。
它在沉睡,在等待。
等待着这一对生死相依的人,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夜的安稳,终究是太过奢侈。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发出了刺耳的咬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