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令牌被雾潜贴身收好,那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与希望。
接下来的三日,清寒居内闭门谢客。雾潜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用主母赏赐的灵药,混着自己的心头血,一点点吊着雾魄的生机。
雾魄的脸色一日好似一日,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终于褪去,换上了些许活人的血色。只是人依旧昏睡着,仿佛陷入了某个不愿醒来的深梦。
雾潜知道,他是在等。等雾魄自己醒来,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三日深夜,月黑风高。
雾潜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用一条同色的抹额束住了略显凌乱的长发。他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雾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归墟秘境入口不定,需以“鬼市”的“冥河灯”为引,方能寻到踪迹。而鬼市,只在每月阴气最盛的子时现于人间,日出即散。
他等不了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雾魄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用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将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沉静的睡颜。随后,他将雾魄背在身后,动作轻柔却坚定。
“得罪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背上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
清寒居的守卫早得了主母的命令,对雾潜的举动视若无睹,只默默打开了通往外界的后门。
门外,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雾潜紧了紧托着雾魄的手,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这无边的夜色之中。
鬼市不在城中,而在城郊的乱葬岗与废弃河道交汇处。那里是阴阳交界之地,活人止步,亡魂通行。
雾潜背着雾魄,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他体内的煞气因这颠簸而隐隐作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额角的冷汗浸湿了抹额。
但他不敢停。
“咳……”背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雾潜脚步一顿,立刻停下,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雾魄?”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那原本环在他颈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雾潜心中一松,又紧了紧托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
原本漆黑的山谷中,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幽绿光芒,像是无数鬼火在飘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与檀香混杂的怪异气味,隐约还能听到市集的喧嚣,只是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仿佛隔着一层水幕。
这便是鬼市。
雾潜走到谷口,只见一道由白骨与黑石堆砌而成的牌坊矗立在眼前,上书三个扭曲的古篆——“鬼门关”。
牌坊下,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纸人,眼眶里燃着两团幽绿的鬼火,直勾勾地盯着闯入的活人。
“活人入内,需缴‘买路钱’。”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纸人身后传来。
雾潜抬头,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长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画着夸张的腮红,活像个戏台上的丑角。
这是鬼市的引路人,也是彩门中的前辈,人称“鬼老”。
“前辈。”雾潜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递了过去,“家妹病重,特来求一盏‘冥河灯’。”
鬼老接过玉佩,放在眼前掂了掂,又用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雾潜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背上被大氅包裹的雾魄身上。
“冥河灯可不便宜。”鬼老嘿嘿一笑,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而且,你这妹妹……身上煞气缠身,怕是活不久了。你带她来此,是想让她死得更痛快些?”
“她是我的盾。”雾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要我活着一天,她就死不了。”
鬼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盾’!有意思,有意思!彩门之中,竟还有你这般重情重义之人。”
他将玉佩揣入怀中,从袖中取出一盏巴掌大小的青铜油灯,递给了雾潜。
“灯油已满,灯芯是‘彼岸花’的花蕊。你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点燃此灯,它自会带你找到归墟入口。”鬼老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小子,我劝你一句。归墟之中,凶险万分,你这妹妹的煞气,到了那里,只会引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你确定要带她去?”
“确定。”雾潜接过油灯,毫不犹豫地回答。
鬼老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雾潜背着雾魄,迈步走进了鬼市。
鬼市内,景象光怪陆离。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有卖人皮的,有卖记忆的,有卖寿命的,甚至还有卖“来世”的。
摊主们大多不是活人,或是戴着面具的彩门中人,或是披着人皮的精怪。他们看着雾潜这个唯一的活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与好奇的光芒。
雾潜目不斜视,只是紧紧护着背上的人,朝着鬼市深处走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了。
就在他即将穿过鬼市,到达另一端的出口时,异变突生。
一个卖“鬼面”的摊主,忽然从摊位下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朝着雾潜的后心刺来!
那匕首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臭的风声,眼看就要刺中!
雾潜早有防备,他猛地一侧身,同时右手向后一挥,一道无形的劲气射出,正中那摊主的手腕。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那摊主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连连后退。
“不想死的,就滚开!”雾潜厉声喝道,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意。
鬼市众人见他身手不凡,又见他背上背着的人气息微弱,想必也不是好惹的主,便都识趣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做自己的生意。
雾潜冷哼一声,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鬼市。
一出鬼市,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幽绿的油灯,正是“冥河灯”。
雾潜走到河边,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入青铜油灯之中。
“嗤”的一声轻响,灯芯瞬间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那火焰并不明亮,却异常稳定,仿佛能穿透这无边的黑暗。
油灯脱离雾潜的手,缓缓地飘向了河中央,随后,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朝着河对岸的一处悬崖飞去。
雾潜深吸一口气,再次背起雾魄,踏着河面上漂浮的几块礁石,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河水冰冷刺骨,寒气顺着脚底直往上钻,冻得他双腿发麻。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盏幽蓝色的油灯,一步一步,朝着那未知的归墟秘境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对岸时,雾潜忽然感觉到,自己眉心那道煞气印记,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对岸的悬崖。
只见悬崖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雾潜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那个人影。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雾潜的目光,缓缓地抬起手,指向了他们。
下一秒,整个悬崖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黑色的雾气从崖底涌出,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那雾气中,夹杂着无数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雾潜脸色一变,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那黑影,定是归墟秘境的守护者,或者是某个觊觎“冥河灯”的邪修。
他必须赶在那些黑雾追上他们之前,到达悬崖之上!
雾潜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背着雾魄,朝着悬崖狂奔而去。
黑雾越来越近,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了。
就在那黑雾即将吞噬他们的瞬间,雾潜纵身一跃,终于踏上了悬崖!
他来不及喘息,立刻将雾魄放下,然后转身,将青铜油灯举过头顶。
那幽蓝色的火焰,在黑雾面前,竟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将那些黑雾逼退了几分。
“滚!”雾潜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黑雾似乎忌惮那火焰,在悬崖下盘旋了片刻,终究是不敢再上前,只能不甘地嘶吼着,缓缓地退回了崖底。
悬崖上,再次恢复了平静。
雾潜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差点瘫倒在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雾魄,见她依旧昏迷不醒,心中又是一阵揪痛。
“雾魄,我们到了。”他轻声说,“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找到洗髓灵泉了。”
他说着,将雾魄再次背起,朝着悬崖深处走去。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在他眉心深处,那抹煞气正贪婪地吸收着归墟秘境中浓郁的阴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强大。
它就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等待着给予主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