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后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这里没有路,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终年不散的浓雾。雾气中透着股甜腻的腥气,吸入肺里,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
雾潜走得极慢。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背上雾魄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冷,是煞气在共鸣。
归墟的阴气太盛了。
就像鬼老说的那样,这里对活人是禁地,对煞气却是补品。雾魄体内的煞气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试图冲破封印,去吞噬外界更庞大的阴气。
“唔……”
背上的人忽然闷哼一声,原本环在雾潜颈间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雾潜脚步一顿,顾不得自己体内翻涌的气血,反手扣住雾魄的手腕,两指搭在脉门上。
脉象乱得像一团乱麻。
煞气要醒了。
雾潜脸色一白,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雾魄的后颈大穴上。
“定!”
他低喝一声,指尖飞快在雾魄背上连点数下,封住了几处大穴。那口带着灵力的血瞬间渗入皮肤,化作一道灼热的屏障,硬生生将那股躁动的阴寒压了下去。
雾魄的颤抖渐渐平息,重新陷入了昏睡。
雾潜松开手,踉跄着退后半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舌尖的腥甜在口腔里蔓延,混着胸口的剧痛,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但他不能停。
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
那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奇异的韵律,像是玉石相击,又像是琴弦轻拨。
雾潜强撑着身子,再次背起雾魄,循着声音走去。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黑色,水面上漂浮着淡淡的荧光,仔细看,那竟是一层薄薄的尸油。潭边生着几株枯树,枝干扭曲如龙爪,上面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异香。
这便是洗髓灵泉——或者说,是彩门典籍中记载的“极阴极煞之水”。
雾潜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在那灵泉中央,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鳞片如铁,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红莲业火。它正慵懒地缠绕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巨大的蛇头高高昂起,吐着信子,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守护兽。
雾潜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一把用彩门秘法淬炼过的短刃,锋利无比,却也只有这一击之力。
巨蛇似乎察觉到了雾魄身上那股让它垂涎欲滴的煞气,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震得四周的岩石簌簌落下,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它动了。
巨大的身躯如离弦之箭,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两人扑来!
“滚开!”
雾潜厉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他将雾魄轻轻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后,用大氅盖好,随即转身,眼中寒光暴涨。
他没有用匕首。
因为他知道,凭他现在的状态,根本破不了这巨蛇的防。
他要做的事,更疯狂。
就在巨蛇即将扑到他面前的瞬间,雾潜忽然撤去了周身所有的防御灵力,甚至主动散去了护体罡气。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巨蛇显然没料到活人会如此托大,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是现在!
雾潜猛地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不是攻击,而是——引煞!
他眉心那道原本被压制的煞气印记,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黑光。他用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将那股一直蛰伏在体内的煞气,强行引了出来!
“吼——!”
煞气离体,化作一道狰狞的黑影,发出凄厉的咆哮,直冲巨蛇而去!
巨蛇感受到了威胁,巨大的尾巴横扫而来,与那团煞气撞在一起。
“轰!”
气浪翻滚,碎石飞溅。
煞气虽然凝实,但毕竟只是依附于雾潜而生,离开了本体,威力大减。在巨蛇的碾压下,它很快便显得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溃散。
而与此同时,雾潜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失去煞气支撑,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
“咳……咳咳……”
血染红了身下的岩石。
巨蛇击溃了煞气,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雾潜,似乎对这个敢于挑衅它的人类感到愤怒。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的刀鸣,忽然在死寂的潭边响起。
那不是剑,是刀。
一把通体漆黑、刀身狭长的长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雾魄的手中。
她依旧闭着眼,依旧昏迷不醒。
但那只握着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刀光如雪,划破了昏暗的归墟。
那是一道快到极致的刀。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弧光闪过,巨蛇那坚不可摧的鳞片竟如豆腐般被切开,一颗硕大的蛇头冲天而起,鲜血如瀑,染红了整方寒潭!
“砰!”
蛇身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雾魄缓缓收刀,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一刀只是本能。随后,她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雾潜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接住了她。
“雾魄!”
怀里的人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刚才那一刀,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机。
雾潜颤抖着手,探向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岩石上,将雾魄紧紧抱在怀里。
周围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方黑色的寒潭,还在静静地流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雾潜看着那方泉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挣扎着站起身,将雾魄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了寒潭。
水很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衣衫。这哪里是什么灵泉,分明是一潭积攒了百年的“尸水”。
他背着雾魄,缓缓沉入水中。
这不是为了“洗髓”,而是为了“以毒攻毒”。他要用这潭底的极阴之气,去冻结雾魄体内乱窜的煞气。这是一场豪赌,赌雾魄的命够硬,冻不死。
寒气入体,化作一股温和而庞大的暖流,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开始修复,枯竭的灵力开始复苏。
雾潜感觉到,背上雾魄的身体也在微微发热。
煞气在灵泉的压制下,终于安分了下来,重新蛰伏回她的体内。
而他自己眉心的那道煞气,似乎也分到了些许好处,变得更加凝实,隐隐有了一丝灵智。
不知过了多久。
雾潜缓缓睁开眼。
他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他背着雾魄,从水中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雾魄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
成功了。
雾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眉心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道冰凉的纹路。
那不再是之前模糊的印记,而是一道清晰的、如同活物般的蛇形纹路,正盘踞在他的眉心,散发着幽幽的寒光。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根子在吹气:
“借了你的身……躲过一劫……”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容器。”
“而我,将是你最锋利的刀。”
雾潜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空荡荡的悬崖上,只有他和雾魄两人。
那个声音,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来自他自己的心底。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雾魄的命运,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他背起雾魄,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归墟的出口,就在前方。
而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现实。
主母的算计,家族的纷争,以及……那道在他眉心苏醒的,未知的力量。
风起了。
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道妖异的蛇形纹路。
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