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惊梦
尔初在生死边缘徘徊了十余日,宫中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说她乍然受寒,伤及肺经,加之心症未愈,才会这般凶险,却无人能想出救治的办法,只敢按寻常开些宁神祛寒的药。
数日来,宋栩寸步未离,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每到夜深,清辉洒满楼阁,他的背影便愈发显得孤独而无助。
王妃如此难捱,在旁伺候的云渺也心焦不已,眼圈红着,却不敢哭出声来,只默默地添灯、换水,祈祷真神赐予转机。
卫长寻跑遍上京,从东市到西坊,从颇负盛名的杏林圣手到藏于深巷的江湖郎中,凡是能尝试的疗法都试了,可均不见成效。
王妃仍旧陷入昏迷,日复一日,不仅喂不进药,连呼吸都很微弱。
直至腊八这日。
天将将亮。
纱帐内,药香弥漫。
昏睡许久的尔初突然指尖微动。
睫羽轻颤间,浅浅天光映入眼眸。
模糊的光晕里,最先看清的,是那张熟悉的,憔悴不堪的脸庞。
动静之间,恍若当年。
“阿初...”
他不敢相信地轻唤,生怕这是梦境。
“王爷...我没事了。”
女子话音细微,久病的灰败为她蒙上一层细密的霜色。
宋栩拢住她纤弱的手腕,心疼不已:
“阿初,你醒了,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云渺急匆匆跑了进来,看到醒来的王妃,当场喜极而泣,连带身后的卫长寻也隐约红了眼眶。
很快,邓铭被请进里屋。
一方丝帕覆上皓腕。
待诊脉过后,他连连点头,面上是藏不住的喜悦,起身回话道:
“王妃的脉象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万万不可再有闪失。”
此话一出,众人都松了口气。
“真神庇佑!王妃,你终于醒了,昏迷这么久可把我吓坏了,”云渺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妃,你可有感觉饿,今是腊八,让厨房煮腊八粥可好,再多加些红豆,王妃可得尝尝?”
云渺说着,眼神一刻都不离开尔初,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
“好,我尝尝。”尔初揉了揉云渺的发心,眼眶盈起泪水。
“那我去替王妃把药端来。”
卫长寻笑着说道,扶起云渺离开里屋,边走还边帮她擦泪。
“云渺说今日是腊八,我竟昏迷了这么久吗?”尔初轻声问。
“整整十五日。”
宋栩回答着,语气里满是后怕。
尔初的心头涌上不忍,她眨了眨眼,想将眼前人看得更真切些,泪水却先一步滑落下来:“你还说我傻,你不也...”
未待她说完,宋栩已将她拥入怀中,环着她的手臂颤抖不止。
“对不起,阿初,是我不好,真的对不起......”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掌心轻抚她的长发。
宫宴之事宋栩只是说了个大概,尔初便读懂了这其中的关窍,她依靠在宋栩的肩头,温声劝慰:“傻瓜,我怎么会怪你,若这样做能让你的处境好些,我愿意的。”
宋栩却将她抱得更紧:“不许胡说,我的阿初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他承诺着,脸颊轻抵,好似要把这一生的柔情都融进这具身体。
门外传来仆人们的笑声和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一片热气腾蒸中,腊八粥的甜香弥漫在整个王府。
可尔初的眉间依旧是散不去的忧伤。
她没有说的是,昏迷的十余日里,她梦到了江翊。
江翊站在水岸边,月牙白的长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那里雾气环绕,任她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只能在浓雾的另一端大声呼喊,但江翊没有回应,只是望向她时,眼眸中含着诉不尽的缱绻与哀伤。
梦里,她不顾一切地朝他跑去,可每一次,就快要触碰到他时,江翊的身躯都会被雾气隐去,她一遍遍地尝试,却终究只是徒劳。
此刻,即便是被宋栩真实地拥抱着,也没有梦境中的那般触动。
——“江翊,你受伤了吗?”
——“你怎么不理我?”
——“江翊,是这具身体,困住了你吗?”
窗外,一片雪花落在灯笼上,转瞬即逝。
尔初的脸上挂满泪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灵力尽失,想和凡人的魂魄通灵,几乎是不可能的,她只能一次次地安慰自己,凡人的肉身不过是灵识的载体,江翊的魂魄一定能感受到她,这是她唯一能留在江翊身边的办法,她不能太贪心。
只是有好几次,她都盯着宋栩出神。
她也知道这对宋栩不公平,但她控制不住,只要看见那张有八分相似的脸庞,她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江翊昔日的模样。
她的爱人从来都只有一个,是过去的江翊,亦是如今的宋栩。
其它的,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