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明显一愣，目光向右后方瞟了一眼，砰砰地磕起头，“先生、小姐可怜可怜我，给点钱买饭。”
之前，马麟见过的乞讨大多数是摆了一张印好的求助告示，有时还会有病号躺在一旁。一开始她信以为真，总会从不多的钱里挤出一点。后来她知道很多人是假的，但对于经济已经宽裕的她来说，她还是愿意给上一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她也害怕错过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眼前的男孩身形瘦小，脸颊凹陷，明显是饿坏了，一个头磕得比一个重。
马麟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她扶住小男孩，“别磕了，快起来。”小男孩见马麟抬手摸向口袋，立刻撑地站起来，伸出手等着马麟掏钱。
“不能给。”
马麟的手被按住了，卢易之在旁轻轻摇了摇头，马麟看着小男孩，有些不忍心，“为什么？”
“我们这儿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不要给。”卢易之又强调了一遍，马麟只好别过脸，不去看那个男孩，跟着卢易之往相反的方向走。
小男孩没有追上来，但那张微微凹陷的小脸和无助的大眼睛却在马麟心中挥之不去，她忍不住回头想看看男孩怎么样。
“小赤佬！作死啊！”一个穿着黑色棉衣的胖男人一脚踹将小男孩踹倒，男孩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骂，没有跑没有喊，只是用双手护住头，身体蜷缩着任那胖子一脚一脚踹着。
“卢易之。”马麟抓紧卢易之的胳膊，指向身后的男孩，卢易之瞥了一眼，拍了拍马麟的手，“没事的，别担心。”
意料之外的平淡，令马麟停下脚步，“什么叫没事？”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小男孩蜷缩的地上流出些红色的液体，马麟手颤抖着指着不远处的男孩，瞪大眼睛对着卢易之问道：“流血了！你没看见吗？”
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位衣着时髦，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从男孩处走过，经过时，她也看到了地上的血，连忙往旁边快走了几步，面上嫌恶，从马麟身边经过时还能听到她骂了一句，“真是触霉头，走个路都看见血，晦气煞了。”
马麟愣住，看向卢易之，又看向四周的路人。
人来人往，从男孩的身边走过，瞟上一眼，皱皱眉就走了。无人报警，没人劝架，甚至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
这一瞬，马麟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她身处于1939年的公共租界，身处于一个看不到边界的灰色时空。
战争、内斗、势力混乱带来的影响，让人们只敢看到脚下的路，无论是刚刚擦肩而过的女人，还是眼前的卢易之，他们考虑的都是——怎么再活一天。
可马麟不一样，她来自2025年的中国，来自一切都在高速发展，人们烦忧的是明日、后日，明年和未来的每一年的未来。
在她的时代，连电视里的血腥画面都会被和谐，人们上一秒开车压了线，下一秒就会收到扣分的信息；喝醉了打上一架，就得呆在警察局录口供了。
她不习惯，也尚未习惯，看到四周的冷漠她只觉得愤怒、觉得可悲，可她没办法去指责，只好拽住卢易之，抓住她在这里的，唯一的救命大腿，恳求道：“叫警察来吧，他会被打死的。”
马麟的眼圈泛红，说话时有了些鼻音，卢易之看了看她，又看到远处仍在抱着头的男孩和染了血的地面。在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会和马麟一样，可现在他的心中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担心会不会惹祸上身，甚至一度有些后悔——为什么没带她去其他地方。
或许，她只是不懂。
“他们是一伙的。”卢易之开口解释，语气平静却不太稳：“那男的负责带小孩到热闹的地方乞讨，他要指望小孩给他要钱，不会打死他。”
说完，卢易之不知为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稍稍挪开脸，“走吧，我带你继续认路。”
其实，马麟也很明白卢易之根本没办法，她四处张望想看看也没有巡捕，或者外国人也好。这时候公共租界的洋人身份是最高的，诶，等等，洋人？
马麟的脑中立刻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拽了拽卢易之，“认路的事情一会再说，我问你，此时要是有个洋人呵斥他，他会怎么样？”
卢易之神情惊讶，还是回答了马麟：“这种混混欺软怕硬，不敢惹洋人。”
“好！”你在这儿等我！不等卢易之回过神，马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混混阿三近日手气不好，脾气也不好，手下的小赤佬打了三天才听话，结果陪他溜了一上午，竟然一块钱都没讨到。想到晚上回去，小四那群人冷嘲热讽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等不及回去，就一脚踹上去，恨不得将这小赤佬送上西天，老大能给他换个机灵点儿的。
想归想，真要出个好歹，被罚是小事，老大一怒之下把他赶出帮派可就亏大了。所以他本打算踢几脚，听几声求饶声就算了。
可这小赤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不仅没哭，还抱着头一声不吭！妈的，这倔种，干脆打成残废去乞讨！
正当他卯足劲又要踢上一脚时，一声清冷日语横空而来。
“「止めろ！」（Yamero！住手！）”
混混的手一顿，瞬间僵在原地，看到刚刚离开的女子去而复返，嘴里还嘟囔着一串听不懂日语。
“何をしている！（Nani o shite iru!） 你在干什么！”
混混一抖，心想：坏了，惹到日本人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凭着本能点头哈腰，“嗨、嗨！太太息怒，我不打了。”他想伸手去拽地上的男孩，被女人挡住，气势汹汹地骂了一句：“馬鹿者（bakamono） ，笨蛋东西。”这句他听懂了些，连忙点头哈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却又迎来了女人的一句：“失せろ！（Usero!）滚！”
“是、是！”混混阿三连忙点头，认真挨骂。
这可哭了马麟了，她这从动漫里学的几句日语眼看全吐出去了，这个混混怎么还不走？她又带着手势指了指，重复了一遍：“失せろ！（Usero!）滚！”
可这家伙竟然只是点头哈腰，走也不走。
这可怎么办！？这家伙不会听不懂吧？我现在该不该说句中文啊。
“小姐说，让你滚！”
正当马麟在心中连连叫苦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