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刮过背包,那朵干枯的小黄花轻轻晃了两下,林薇薇伸手按住它,像是怕它被吹跑了。其实她更怕的是自己心里那点动摇也被风吹出来。
三天前签完合同,五十万定金到账,专车准时停在镇口。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黑西装,墨镜,一句话不说,只递来一部加密对讲机和一张纸质路线图。陈浩当场就皱眉:“连GPS都不让用?这操作比地下党还隐蔽。”司机没理他,转身就上车抽烟去了。
车子一路往北,穿过三个检查站,最后在边境小镇外的废弃公路停下。从这儿到黑鸦堡还得徒步两小时,山路陡得像谁把地图卷起来立着画的。小王边走边喘:“我怀疑这地方是专门挑地理死角建的,信号塔都懒得搭。”他说着掏出手机——无服务。陈浩也试了试,信号增强器只剩一格红灯,闪得跟心跳骤停似的。
林薇薇倒是挺平静。她早就料到这种局面,不然也不会坚持要双机位录像、原始数据本地存储备份。她拍了拍背包侧袋,U盘还在。这是她的底气。
古堡出现在雾里,不像走近的,倒像是从地底慢慢浮上来的。石头外墙爬满藤蔓,不是那种普通的植物,而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油光,摸上去黏糊糊的,像老伤口结的痂。大门敞着,铁锈斑驳,门轴处挂着半截锁链,随风轻晃,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啃骨头。
“欢迎来到副本一号场景。”林薇薇打开头戴探照灯,白光扫过门厅地面。灰尘厚得能种菜,脚印都没一个。她回头看了眼两人,“准备好了吗?”
小王咽了口唾沫,举起摄像机:“直播已开启,标题挂的是‘百万粉灵异女王挑战百年凶宅’,弹幕已经开始刷‘薇姐快跑’了。”
“让他们刷去。”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进尘堆,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我们正式进入黑鸦堡主体建筑。空气中存在明显腐败气味,初步判断可能源于木材霉变或动物尸体残留,但尚未发现明确污染源。”
话音刚落,一股更浓的臭味扑面而来,像是死老鼠混着烂鸡蛋再加点发霉的皮鞋内衬。小王立马捂住鼻子:“卧槽!这味儿有毒吧?我感觉脑细胞在自杀!”
“闭嘴还能多活俩。”林薇薇顺手把防毒面具递给他,“戴上,别到时候镜头一黑,观众以为你被鬼掐死了。”
她继续往前走,探照灯扫过两侧墙壁。几十幅画像整齐排列,画框雕花繁复,但画面全都模糊不清,人脸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五官挤成一团,眼睛却异常清晰——空洞、漆黑,直勾勾盯着来人。
最诡异的是,无论她往左还是往右移动,那些眼睛仿佛都在跟着转。
“这画家有病吧?”小王缩着脖子,“画人不画全脸,留个眼珠子吓谁呢?”
“不是画家的问题。”林薇薇靠近最近的一幅,用手电从侧面打光,“你看画布边缘有刮痕,像是被人用湿布反复擦过。这些脸……是被抹掉的。”
陈浩没说话,默默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应急绳。他低声说:“信号彻底没了,对讲机也没反应。”
“早想到了。”林薇薇点头,没回头,“外面安保队只能等我们出来才接得到定位信标。接下来靠自己。”
她说得轻松,其实心跳早就飙到一百八。刚才那一阵穿堂风刮过,所有画像的眼睛好像同时眨了一下。她确定自己没看错——就是那一瞬间,眼皮往下压了零点一秒,然后恢复原状。
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她一向归类为“暂时没找到原理”。
可这次,她掌心出了层薄汗。
“薇姐!”小王突然叫了一声,“你快看弹幕!有人说……说刚才那幅画,动了!”
林薇薇立刻调出平板上的直播后台。果然,评论区炸了:
【薇姐右边第三张!刚才绝对转头了!!】
【不是我眼花?那眼睛是不是流泪了?红色的!】
【楼上别造谣,那是霉斑!但……但我怎么觉得它在笑?】
她冷笑一声,举着灯直接怼到那幅画前:“各位观众,现在进行现场验证。我数三下,大家一起看——三、二、一!”
灯光明晃晃照着画布,什么都没发生。
“看到了吗?”她对着镜头说,“静态物体,无自主运动。所谓‘动了’,大概率是视觉暂留+心理暗示双重作用。下次别自己吓自己,行不行?”
弹幕稍微安静了点,但仍有不少人坚持说“肯定变了”。
小王嘀咕:“要不咱先撤?等白天再来?”
“你不是说这次不跑了?”林薇薇斜他一眼,“这才刚进门,你就想交白卷?”
“我不是怕……我是替你考虑!”小王急了,“上次精神病院你也说没事,结果差点被吊灯砸成表情包!”
“那次是因为承重链老化,金属疲劳断裂,纯物理事故。”她纠正道,“而且我现在有预案。五项安全条款全落实了,原始录像双备份,医疗救援组待命,连口香糖都带了两盒——以防耳压失衡。”
她说着,走向下一幅画像。这幅更大,挂在主厅尽头,画中人穿着旧式礼服,戴着银色面具,站姿笔直。视频里出现过的那个身影。
只是现在,面具右眼角那道裂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林薇薇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去碰画框背面。指尖触到一道刻痕——细长、歪斜,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她掏出手套戴上,拿强光手电一照,看清了:**1897-04-12**
“小王,记下来。”她低声说,“这个日期,和石碑年份一致。可能是关键线索。”
小王赶紧打开记录本:“收到。要不要采样?比如刮点颜料回去化验?”
“先不动。”她摇头,“这种地方,随便碰东西容易触发连锁反应。咱们现在只是勘查,不是破案。”
她退后一步,环视整个大厅。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水晶吊灯垂下来,蛛网密布,像裹尸布缠着遗体。地板是大理石拼花,裂缝里钻出黑色菌丝,微微起伏,仿佛底下有什么在呼吸。
“先拍全景。”她下令,“然后我们往西走廊推进。主厅没有明显出口,说明真正的通道藏在侧翼。”
小王调整焦距,开始录制。陈浩始终没离她太远,每次她移动,他就跟着平移半步,像个人形盾牌。
“你干嘛老贴这么近?”她小声问。
“挡刀。”他答得干脆。
她乐了:“现在连鬼都没有,你挡什么?”
“等有了再说,来不及。”他顿了顿,“而且你说过,最危险的不是鬼,是人心。”
这话让她心头一紧。
没错,这次邀约太巧,条件答应得太痛快,连安保团队都没提反对意见。背后的人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她不想当棋子。
所以她必须抢在对方出招前,先摸清规则。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朝西侧走廊迈出第一步。
木地板发出“吱呀”一声,像是踩断了某根神经。
风忽然停了。
所有的画像,一瞬间都面向了她。
她脚步没停,但呼吸放慢了半拍。
“薇姐!”小王声音发颤,“你……你后面那幅画……刚才……”
“别回头。”陈浩低喝。
林薇薇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怕了?”
“不是……我是说……它的眼睛……变成了红色……”
她终于回头。
那幅画依旧挂着,人脸模糊,眼眶漆黑。
但她知道,小王没撒谎。
因为在那一瞬,她也看见了——一抹暗红,从瞳孔深处渗了出来,像血滴进墨汁,缓缓扩散。
她迅速掏出紫外线手电照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霉斑。
“是光线折射。”她收起灯,语气平稳,“墙体潮湿,某些矿物质遇光会产生荧光效应。别慌。”
她说完,却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她等这一刻很久了——不是为了流量,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这个世界确实有无法立刻解释的现象,但它终究会被解释。**
她再次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背包上的小黄花,在寂静中轻轻晃动。
前方,一道拱门立在黑暗里,门楣上刻着一行字,被灰尘盖住大半。
她抬起袖子,擦去污垢。
四个字母浮现出来:
**L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