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瞒胸中的怒火越烧越烈,却面无表情的安安静静趴在主梁上,他在等待机会,他在想办法。屠夫似乎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小桌前拿起地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又坐在床上拿着手机,一边喝水一边发短信。阿瞒嘴角一咧,对,等会儿趁屠夫去厕所的时候,可以打翻水杯,给那个嚣张的手机来个热水浴,烫不死你。只不过,阿瞒亲眼瞅见屠夫喝完最后一滴水,放在桌上又拧好了杯盖,阿瞒也想骂骂谁了。
等啊等,阿瞒都忘了安心还在外面,屠夫就像守着金库的土财主,不是在接电话或者回短信,就是在等着电话和短信。这段时间,听他嚷嚷了十几次喂,我是程经理,却无一次送货买卖。阿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觉得开心,因为下一次喂,也许就该倒霉了。趴了许久,阿瞒趁着屠夫倒第二杯水的机会,起身撑了撑四肢,有些木麻,搭眼一看小窗外,天蒙蒙亮。第二份礼物从老天爷的大礼包中蹦了出来,一场大不的秋雨。
下雨算什么礼物?当然算,试想一下,如果下着秋雨,你恰好今天休息,既没人打搅你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此时最想做什么事?当然是吃饱了睡啊。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就这么来的。屠夫熬了一宿,上半夜出门毫无收获,拖着病腿回来了;下半夜守着个电话,还是一无所获。眼瞅着白忙活一个晚上,顿觉身子有些发冷,起身走到墙角柜子边,拉开旁边那扇小门,一股透骨寒的凉风带着细雨灌了进来。屠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锁好小门,拉开柜门,找出秋衣秋裤换上。阿瞒没兴趣看他换衣服,只是一歪脑袋,走路利索了啊,脚好了?
屠夫穿好衣服想换双鞋,一瞅,脚踝肿的跟红烧猪蹄,算了,还是拖拉板。从柜子左侧拉出一个储藏箱,拿出小电炉、锅碗瓢盆啥的,腾空床边的小桌,放上电炉和锅碗,拿着盆去了囚笼区。阿瞒知道他要做啥,倒吸了一口凉气,忐忑不安的跟着。
囚笼区里的活物一阵骚动后,又屏住呼吸,惊恐的眼睛盯着屠夫。生怕他会走到自己身边,全部挤向笼子的角落,远远离开笼门。屠夫并没有搭理他们,来到屠宰台边上,桌上有条狗腿,拿起来闻了闻,似乎有些变味。转头瞅瞅身边的铁笼,要不再宰一只?走向井盖。井盖察觉出了什么,轻声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阿瞒也是一惊,急跑两步,却又停下了脚步,默默的闭上了眼。屠夫走到井盖边上,似乎又想起什么,拍了拍铁笼,嘴里无声的念叨着,转身又走回屠宰台,拿起桌上的那半条腿,出门,锁门。
阿瞒垂着脑袋顶着主梁,大口大口无声的喘着气。井盖上面的两个铁笼,还有旁边几个笼子里的动物纷纷大小便失禁,乱七八糟的东西撒了下来。井盖却不怪他们,关在这里,恐怕活着比死了还痛苦。死亡很可怕,却是眼一闭,完啦,十八年后再见吧。.更恐惧的是苟活在死亡的阴影下,等待着死亡降临,或许明天,或许下一秒。日复一日,眼瞅着一个又一个生命被屠宰,下一个又是谁,我吗?天天,时时,生死之间反复横跳,每一根神经反复拉扯,到了最后,死掉反而是种解脱,即使侥幸活下来,又开始新的一轮循环。
那么有没有死亡与折磨更可怕的事,井盖会告诉你答案,它叫生不如死。那些皮毛已破,不完整的,屠夫就是一刀了事,一声闷哼然后抽搐,灵魂离开了身体。那些皮毛完整,漂亮的,比死还痛苦,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皮毛一寸寸脱离了身体,也许在那一刻,反而希望来个痛快。那整箱整箱的皮毛,十有八九都是活活疼死、吓死的。
这个市场关了这么多动物却如死般寂静,因为每一只还活着都被无尽的死亡、恐惧和黑暗压制的忘了喊,忘了疼,忘了跑。有的受不了压力自残,有的发疯似的互相攻击,有的把自个活活饿死,目的只有一个,尽快的解脱。
所以,井盖一点儿也不埋怨笼子上面制造污秽的猫,这种情况下,换谁来也得怂。支撑井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他的家人,让他以命相搏,保护的家人,他们现在还好吗?吃的饱吗?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吗?
蛋挞也是浑身颤抖,紧紧抱着刚才制造污秽的伙伴,试图安慰却无言语,在这里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蠢话,又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低头看着井盖,结结巴巴的问道,“他,他,会,会来吗?”,他从没想过会和一只狗说话。
“会”,井盖回答着,又转头瞅着对面笼子里的大黑猫,“你说呢,镇宅的”
井盖本来是调侃,哪知原本缩着的大黑猫竟然破天荒的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眼皮往上一扫又看着蛋挞,谁知,他竟然看到了主梁上的阿瞒,轻轻一咧嘴角。阿瞒也是一歪脑袋,你这眼神不错啊。两只大猫就这么隔空对望,大黑猫又将脑袋埋进肚皮,缩成一团继续睡觉。大黑猫这一串莫名其妙的小动作瞒不住井盖,也是微微一笑,心里默默念叨着,等着吧,就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井盖被抓进来以后就发现了大黑猫,因为就在他对面。这只大黑猫是市场里唯一一只每天都有口饭吃的动物。至于吃什么,那就要看屠夫宰什么。囚笼区里其它动物可就没这待遇了,麸糠、麦皮那些最低等级的饲料才是他们的主食,还不是天天有。井盖一开始也以为大黑猫是屠夫养的,后来发现不是,每次屠夫靠近那个铁笼子,大黑猫就会无比愤怒的呲着牙,嘶吼着,玩命撞笼子,似乎一旦被放出来,就能和屠夫厮杀一番。大黑猫只要一发狂,屠夫就踹笼子嘲讽,我不宰你,你活着更值钱。拿起水管暴冲,大黑猫的怒吼更加颠狂。直到有一天,嗓子喊哑了,也是从那时开始,每天就是蜷缩成一团,屠夫靠近也无动静。再后来,蛋挞他们也被抓进来了。
有一次,井盖听到屠夫拿着手机跟人商议大黑猫的价格,却一直没卖出去。井盖为什么叫他镇宅的?那是因为屠夫在电话里不停夸着大黑猫的品种、体型和颜色,还有功能。功能?抓耗子?不,黑猫镇宅,尤其是这么大的。井盖觉得好笑,镇宅?咋镇?于是,井盖就叫大黑猫镇宅的,每当熬不下去时就调侃大黑猫。大黑猫从未开口说过话,有时候觉得井盖聒噪,会瞪眼看着他,似乎是在问,你都快成狗肉了,哪那么多废话?反正这俩货互相看不顺眼,但是,这也是他们还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办法。
居住区,屠夫一番折腾,炖好了一锅吃的,坐在床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吸溜溜的吃着。吃了几块感觉不过瘾,打开柜子翻出一瓶白酒,重新坐回床边,仰着脖子灌一口酒再吃口肉,咂巴着嘴。一会儿的工夫,这瓶酒见底了。想到今天晚上的大买卖,屠夫越喝越起劲,兴头一起,又翻出一瓶。
阿瞒从囚笼区回来就一直盯着屠夫反思,昨天晚上屠夫出去,其实既是送货又是去抓猎物。昨天阿瞒离开市场时,屠宰台上只有几个断头,没有腿,居住区和囚笼区也没冰箱、储藏柜,屠夫需要这些吗?不需要。那么只有一个答案,现宰现杀,就不知道杀了几只。想清楚这些,阿瞒当真后怕,井盖命真硬,不行,说啥也要弄死那个手机,怎么办呢?如果阿瞒识字,也能拿到屠夫的手机翻看下短信,他就更有理由弄死手机,里面狗肉单子一大堆。屠夫之所以没去送货,只因为他觉得这些单子要的太少,刨去油钱还剩几个子。如果晚上谈好了大单,囚笼区的狗一锅端。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脚疼,休息好,留着晚上用。
天亮了,市场外。
安心依旧如雕塑般蹲在树上看着,尽管她已湿透,尽管她十分怕水,可依旧如此,此刻,她只盼着阿瞒能平安从市场里出来。
安镇,红顶屋。
谭姑娘收拾好东西,拿着伞刚打开屋门,格鲁和红豆就蹿了出去。格鲁冲着院内的小窝又喊了一句,“你的早饭在卫生间,吃完就睡啊,晚上来找你”,说完,这一狗一猫翻过院墙,跑了。
谭姑娘追了出去,却见格鲁和红豆就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蹲着。
“走啊,等包子啊?”,格鲁嚷嚷着。
红豆懒的解释,“不懂就待着”
“切,我就不信跑路你还能玩出花来”,格鲁挤怼着他。
谭姑娘站在院门前不停喊着他们,可俩毛孩子就蹲在雨里看着她。无奈,谭姑娘又进了院子锁好屋门,锁好院门,这才追了上去。
“走”,红豆带头跑向于奶奶家。
“就这?”,格鲁跟着。
“生为一只狗,你咋一点看家的意识都没有”,红豆边跑边解释,“咱家谭姑娘性子急,这要是不锁门就追上来,万一遇到闯空门的呢?万一丢了啥东西呢?咱俩就是罪上加罪,屁股还不打开花了”
“噢,有道理”,格鲁说道。
红豆翻了个白眼,不会看家的狗嘛。
谭姑娘一路追到了老宿舍楼,楼梯拐角处,就见格鲁的尾巴也缩进了阿福的小门。猫狗能随便进,大活人你得敲门。谭姑娘整理下仪表,最后捋了捋头发才敲响了于奶奶的门。一开门,于奶奶还觉纳闷,猫狗先来了,谭姑娘湿漉漉站在门外。
“咋了?”,于奶奶把人请进屋,又给她拿了条干净毛巾。
说实话,要是在家,谭姑娘绝对揍格鲁和红豆一顿,当着于奶奶的面还得忍着,只能长话短说讲明原因。今天回城,晚上回不来,就联系了果果的主人,也就是那个“抓鬼”的大光头帮着照看一晚。不曾想,钥匙还没送过去,格鲁和红豆就跑了过来。
“多大事呀,来就来吧,你还追上了”,于奶奶说道,“就在我这儿待着吧,明天你回来再接走”
“那我回去给您拿些狗粮?”,谭姑娘这话说的有些…
于奶奶听明白了,“哎呀,不用,赶紧上班去吧,好好上班,不用操心”
也只能如此,谭姑娘千谢万谢,走了。
“接下来咋办?”,格鲁问道。
“你光问我,你就不会动动脑子?”,红豆有些着急。
格鲁眼珠子上下翻飞打量了红豆一遍,“除了动动脑子,你啥用也没有”,说完,也不等红豆还嘴,找于奶奶玩去了。
“动脑子真是个苦差使啊?”,红豆挠着脑袋苦笑。
“嗯嗯,你瞅阿瞒,脑袋上就没几根毛”,阿福说道。
啊?红豆看着阿福,默默放下了爪子。
饭得吃,事得办,三个毛孩子吃完于奶奶做的饭,还得攒局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