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灰色的液体从左眼角流下来,不是血,也不像汗。
它滑过皮肤时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舜跪在地上,手撑着冰冷的金属地面,手指发白,密钥碎片深深嵌在掌心。
他闭上眼睛。
本想挡住眼前乱闪的画面,但没用。
脑袋里像是有宇宙在转动,比睁眼还清楚。
“不是用眼看……”他低声说,“是直接进到脑子里。”
再睁眼时,世界碎了。
烬墟、通道、控制台全都变成细小的光点,漂浮在一张由光丝织成的大网中。
光丝一闪一跳,连向看不见的远方。
星系像一串串灯泡,层层叠叠铺满视野。
“这是什么?”
他想抬手擦脸,可刚一动,发现自己的手臂变得半透明。
皮肤下有光在流动,顺着血管走,好像身体也接上了那张网。
心跳了一下。
头顶的光网突然震动。
十二个点亮了起来。
不在边上,全集中在中间,像十二颗钉子扎进最密的网眼。
每个点都在吸东西——星光、暗流、星云旋转的力量,全被拉成细线往中心收。
那些线绷得很紧,发出轻微的嗡鸣,钻进他的耳朵。
“在吸能量?”
他盯着其中一个点。
那点不动,周围的光却向它塌陷,像水流入下水道。
他胸口发闷,像有什么被抽走了。
他喘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十二个点。
转而看向自己的手,密钥碎片开始发光,频率和某个节点一致,一明一灭,像是在回应。
他不敢碰。刚才发生的事还在脑海里。
是他自己按下接口,才让这一切开始。
这碎片是从系统里剥出来的残渣,是他亲手带到现在的。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
一群人齐声唱歌,调子慢,音节短,字拖得又长又轻。
小时候在观渊会地下三层,夜里关灯后,墙上的老广播会放这段旋律。
说是安神,其实没人能睡好。
每次他发烧迷糊,这几个音就在脑中回荡,把他拉回来。
现在它又来了。
但不一样了。
以前是录音,断断续续有杂音。
现在是活的,有呼吸,有温度,像几百个人贴着他耳朵唱。
他抬头。
空中没人。
可眼前的光网开始变形。
一个个轮廓从光丝里浮现出来——人脸,但不是人类的脸。
额头宽,眼距大,下巴内收,皮肤泛着冷白光。
他们没有张嘴,可歌声就是从脸上发出来的。
正灵族。
他知道是谁了。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从光网深处出现,浮在各个节点周围,像守门的影子。
他们不看他,只对着节点吟唱,声音汇成一股流,灌进吸收点。
舜咬紧牙。
不是害怕,是一种熟悉的撕裂感。一边是看不懂的宇宙结构,一边是童年的歌谣。
理智告诉他该逃,该闭眼,该切断连接。
可身体却松了下来,肩膀塌下,呼吸跟着歌声走。
“你们……认识我?”
他小声问。
没人回答。
歌声继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岁那年,他在地下三层迷路,走进一间废弃实验室。
墙上有个投影仪坏了,画面乱闪。
他蹲着看了半小时,看到一堆符号拼成一只眼睛的形状,然后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第二天,会长把他抓回去,打了针,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现在,那只眼睛就在光网中心。
闭着。
但轮廓和当年投影里的一模一样。
他喉咙动了动,轻声说:“我不是容器,是被叫醒的。”
歌声变了。
还是那几个音,但节奏快了半拍,像是在回应他。
左眼更烫了。
整颗眼球像被烧化又重新凝固,光从瞳孔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滴。
他抬起手,指尖碰到液体,一碰就亮,像碰到了通电的线路。
“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在问谁。
也许是自己。
也许是体内的东西。
他不再抵抗,也不去分辨现实和幻觉。
只是看着十二个节点吞噬星系的能量,看着正灵族的脸在光中出现又消失,听着那首歌一遍遍重复,像启动指令。
右手突然软了,垂下去。
全身力气像是被抽空。
可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只要这首歌不停,他就走不了,也不能走。
密钥碎片在掌心震动得越来越强。
光网上的节点开始同步闪烁。
正灵族的吟唱声盖过了心跳。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但三个音节在他脑中响起——
“呜——兰——萨。”
和童年的广播,完全一样。
光网猛地一缩。
所有节点同时亮起。
正灵族的脸一起转向他。
他们没有眼睛,但他知道他们在看。
歌声停了。
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宇宙的嗡鸣也断了。
然后,一个音响起。
只有一个,却像几千人同时开口。
“舜。”
他的名字。
用那种语言念出来,带着颤音,像风吹过裂缝。
他猛地抬头。
光网深处,那只眼睛的轮廓动了一下。眼皮,似乎抬起了半寸。
他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只挤出一声哑音:“我……听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身皮肤开始发光。
不是外来的光,是从身体里面透出来的。
银灰色,和左眼流出的液体一样。
他低头看手,看见血管里全是流动的星尘。
歌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近。
像是贴着骨头在唱。
他不再问问题。
也不想逃。
他就跪在那里,双眼映着整个宇宙的光网,耳朵灌满古老的旋律,身体一点点变得不像自己。
密钥碎片突然发烫。
烫得他手指一抖,差点松开。
但它没掉。
反而融进皮肉里,像是长进了掌心。
他感觉到一股拉力。
不是身体上的。
是意识被拽向某个方向。
可他没动。
肉体还在这儿,跪在烬墟的通道里,面前是烧焦的控制台,身后是空荡的走廊。
但他的“看”,已经不在这个空间了。
光网中央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旋转的暗物质漩涡。
而在漩涡中心,隐约有个影子——
像人,又不像。
歌声突然变高。
十二个节点同时跳动。
正灵族的脸全部定住,嘴张到最大,却没有破裂。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在唱。
不是他自己想唱。
是喉咙自动在动。
发出的音节,他从未学过,却熟悉得像呼吸。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眼角的光液停止流淌。
但眼球还在转。
一圈,一圈,缓慢地,逆着时间的方向。
他低头,看见掌心的密钥碎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刻痕。
三笔画成,和冷却井柱子上飞出的符阵碎片一模一样。
皮肤下的光没有熄灭,反而顺着胳膊往上爬,靠近心脏。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原来……你们一直在等我醒来。”
那道逼近心脏的光,仿佛带着某种使命,即将带他进入更深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