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广宁卫的城墙像条乌蟒，盘伏在天地之间。
一早就凝结起来的乌云，翻滚着遮盖住了天空，想去阻挡如期而至的晨光。可惜乌云之间还是露出了间隙，让几缕金色的阳光穿透过来，投射在广袤的北陆大地上。
卫城中央的大堂里，毛世镇面色憋得青紫，咆哮声在屋檐下回荡不绝。
“去年若是听了我的话，出兵夹击大宁，哪有今日的忧患！”
张绣皱紧了眉头，压住心头的逆反，强挤出一点笑意，“大爷，带头的虽是羿家人，说到底不过是一群逃荒的流民而已，这‘忧患’二字，是不是有些夸大了……”
“吓得屁滚尿流，还敢嘴硬！”毛世镇又是一声怒骂，打断了张绣，目光扫过他的表情，心中更是恼怒不已，猛地抄起茶碗，啪的一声砸向张绣的腿上，“什么不战而胜之策，不过是献媚邀宠罢了！坏了我毛家的事，老子就宰了你这个三姓奴才！”
茶碗碎裂，水迹茶渣沾满了张绣的衣袍。
“滚吧！不要待在广宁城里碍眼了，你先回建昌，然后带人滚回显州，父帅自会察考你的过失！”
看着张绣的背影走向门外，一旁的总兵马国纯从鼻腔里迸出一声：“下贱！”
张绣悬在门槛上的皂靴忽然凝住，身体僵了一下，复又落了下去。他沉默不语，踩着满地碎光，径直而去。
待靴声远了，毛世镇转头喝道：“马总兵，集结军队，明日开赴蓟中！”
回到了建昌，侍从的头儿看出张绣心情极差，把他送到行辕休息，又嘱咐后厨做些可口的饭菜送过去，然后便像躲瘟神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怕被抓去出气。
张绣坐在桌前，喝了几口烫好的黄酒，回想在广宁被辱的过程，握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下贱！”这句不屑的啐骂，像一把恶毒的匕首挑破了他虚幻的假想，张绣已然醒悟，在辽东众臣眼中，自己终究不过是一条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无论他立下多少功绩，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和过往，在这里，他永远也不会被真心接纳，更不可能获得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尊严。
“公子……”宴月轻轻唤了一声，为他又斟上手中的酒杯，柔声劝说：“别再想了，人在世上活着，哪有事事顺心的，那位上官自己心虚，拿你来出气而已。公子才华过人，总会有扬眉吐气的一天。”
张绣望向宴月白皙的面颊，总算有了点宽慰。感受到目光，宴月嫣然一笑，脸上多了些柔媚，“满腹闲愁，几时是了，公子再饮一杯。”说着又给张绣斟上，自己也满了一杯，两人相对而饮。
“话虽如此，我终究是要让他们吃些苦头的，好知道我张绣是何许人。”见宴月的脸颊也红润了起来，张绣伸手把她拉入怀中，“你虽是女流，倒是有些见识的，心胸比男子还要豁达。”
宴月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凄凉，“被人辱骂算什么，奴是九岁就进了教坊的，都十几年了，早学会了笑着面对这不堪的人间……”
她又把杯饮了，依偎在张绣怀中，轻声哼唱：
“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嫁的个同住人，偏偏他又拔了短筹，每把空房独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瞅……”
次日一早，张绣命令仪仗护卫整队出发，一起返回显州。他脸上显出满满的忧思之色，对身旁的几个官员说道：“毛世镇大人草率出兵，我实在是担心他的安危，咱们尽快赶去显州，好请督帅统筹决断，以防不测。”说完之后，他下令出发，押着车马物资，轰轰然向北而去。
02
蓟中县城，羿铎独自一人站在破损的城墙上，向北遥望。
“过了前面的山，就到家了……”他默默地念着，
“从离别到回归，你已不是原来的你了，”无形先生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那又如何，我终究还是要回家的，”羿铎心念着，“人就如一颗种子，土壤便是它的故乡，种子发芽长大，后来成了大树，却仍要化作一片一片的落叶，回归到土壤之中。”
如果顺利的话，陈中应该已经到了大宁，也不知母亲知道了自己的消息，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每个人都有家，你的故乡又在哪里？你会回家吗？”羿铎问道，
无形先生竟沉默了一阵，然后回答：“我说不清楚，那是一个不同的世界，就像梦幻一般……但我总要回去的……”
鲁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打断了羿铎的思绪，“少将军，要回去了，方先生正在四处找你。”
羿铎收了心神，踩着嘎吱嘎吱作响的老木阶梯走下城楼，随着鲁顺回到住处。
方规果然已经等在那里，“少将军，你快回来把药喝了，”他小心翼翼地端出一碗汤药，“这是最后一颗赤炎土朱了，以后再要服用，可就难了。”
“无妨，我的脑病早就好了，只是吃了赤炎土朱，心境里总会清亮许多。”羿铎接过碗喝了下去。
此时天已经黑了，青黑色的天幕下，有满天星光，虽不及那日采摘赤炎土朱时所看到的灿烂，却也十分壮美。
“也不知辩机大师和吕庄主如何了，我们回到北陆，也许可以去太白山寻找他们。”羿铎说道。
“他们两位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未必找得到，等机缘到了，自会有相见的机会。”方规对他说。
羿铎点了点头，心中却想着还是要去找寻他们，也许能帮到些什么。
次日，羿铎率队出发，踏上回归北陆的最后一段行程。
经过蓟中城的休整后，队伍士气愈盛，百姓愈发相信，这位年轻的“大将军”终能带着他们踏上北陆的土地。然而，望着绵延天际的队伍中一根接一根的狼烟火柱，羿铎却喜忧交集，队伍每壮大一分，不但粮草压力便重一分，行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况且这遮天蔽日的烟尘早已暴露了行踪，队伍的声势变得如此之大，再无可能于悄无声息中穿越蓟州与北陆间的封锁线，随时可能遭遇未知之敌的攻击。
然而事已至此，却也没了回头路，只能想尽办法走下去。羿铎几人督促着各个千人队，管好各自所携的粮草，又督促新加入的壮年男子加入各个千人队自己组建的护卫营，防止被兵匪袭击。
走到第三天，晌午时分，左侧山谷陡然腾起滚滚尘烟。伴着闷雷般的马蹄声，一支上千人的马队横向铺开，自山坳间扑了出来。
“列阵——”羿铎策马奔出，高声呼喊。护卫营和混在百姓中的长枪手纷纷奔出队伍结阵，莫山焦带着清风寨弟兄也跟了上来，雁翅般排开，护住羿铎左右。
对面的匪骑冲到一箭地远的距离，便不再靠近。这些匪徒皆在额上涂着白泥，正是从义安铺一路追来的白狼残部。
“少将军你看，他们已经有了新的首领。”周冲用刀尖指向对面，一个高个秃头的匪首披着大氅，被簇拥在队伍中间。
羿铎从马鞍上取下弓箭，想等匪兵阵型再近一些，就先一箭了结掉那匪首。然而众匪却变得谨慎了许多，并未再向前冲，只是默默在对面观察着百姓的阵型。对峙了一阵之后，那匪首和身旁的人互相嘀咕了几句，随后吹响指哨，众匪调转马头，撤退而去。
“匪徒绝不会就此罢休！”看着敌骑消失在山坳间，羿铎凝声说道，“告诉大家收紧阵型，要分外小心，提防敌人偷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