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禾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这天午后,她开始收拾行装。符纸一叠叠码齐,朱砂封好口,铜钱剑用软布仔细包了,一样样收进蓝布包袱。
张北辰蹲在灶房门口看她收拾。他看了半晌,觉得喉咙发紧。
“您要走?”
“嗯。”
“去哪儿?”
“茅山。”
张北辰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卡住了。院里的老母鸡在墙根刨食,刨两下,歪头看他一眼,又刨。
院门忽然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一下一下,很急。
青竹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黑夹克,满头是汗。他看见青竹,愣了愣,然后往院里张望。
“请问……沈道长在吗?”
张北辰站起身:“您哪位?”
“我姓孙,孙德明。河北保定人。”男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袖口磨得发亮,“是听人说靠山屯有位沈道长懂治邪症,一路打听找来的。我闺女……我闺女快不行了。”
沈岁禾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德发正巧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半袋杂粮。看见孙德明,他脚步一顿,把粮袋放下,走过来仔细打量对方。
“您从河北哪儿来?”
“保定,石匣村那边。”孙德明像抓住救命稻草,“您就是王道长吧?我在镇上打听时,有人说您认得沈道长……”
王德发脸色变了。他没答话,先转向沈岁禾,压低了声音:“师叔,是石匣村。”
沈岁禾看了他一眼。
王德发喉结动了动,接着说:“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老鸦岭下头,从前有不少野梨树。不干净。”
沈岁禾这才重新看向孙德明:“您闺女怎么了?”
孙德明“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闷响:“沈道长,求您救我闺女!她才十四,前些日子去姥爷家玩,回来就不对劲了。成天说胡话,老盯着窗户看,前两日还拿剪子割自己手腕……眼看着就不成了!”
沈岁禾沉默片刻,对孙德明说:“您起来,详细说说。”
又对王德发道:“你既去过,也听听。”
众人进了堂屋。孙德明哆嗦着说完闺女孙小禾的事——从去姥爷家,到梦见白衣女孩,再到被引着上吊、自残,如今躺在保定医院里奄奄一息。
王德发听完,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沈岁禾:“像是……那东西成形了。”
“你知道些什么?”沈岁禾问。
“二十多年前,我跑运输路过那一带,就听老人说老鸦岭邪性,尤其后山那片老梨树林,年年出事。”王德发皱眉回忆,“后来好像村里人把树砍了,放火烧了好几天。都以为没事了……没想到……”
他看向孙德明:“您闺女去的姥爷家,就在石匣村?”
孙德明点头:“是,我岳父家就在村东头。小禾是放寒假去的,起先我们没当回事,谁知就……”
“那棵梨树,”沈岁禾打断他,声音平静,“您岳父说砍了吗?”
“说、说过!”孙德明急忙道,“我岳父说二十年前就砍了,烧干净了。可小禾说她梦里的梨树还在,好大一棵,说那树根还在悬崖底下,谁也砍不掉……”
沈岁禾和王德发对视了一眼。
“我跟您去。”王德发先开口,语气郑重。
张北辰愣了:“师父,您也去?”
王德发没理张北辰,接着对沈岁禾说:“那地方我熟。再说师叔您这身子刚缓过来,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他说着,转身进了自己屋,不多时拎出个旧包袱,一把暗红色的桃木剑,还有几样零碎物件。
“事不宜迟,”王德发看向沈岁禾,“师叔,您说呢?”
沈岁禾站起身:“走。”
二
从靠山屯到保定,先坐牛车到镇上,再转汽车到县城,最后坐火车。一行五人——沈岁禾、王德发、张北辰、青竹,还有带路的孙德明。
车上,王德发挨着沈岁禾坐,腰背挺得笔直,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张北辰抱着墨斗坐在对面,青竹挨着他,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布包,里面装着朱砂、黄纸、香烛等一应用品。
孙德明缩在角落,眼窝深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在给什么倒计时。
“师叔,”青竹忍不住小声问,“那石匣村……真那么邪乎?”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飞掠而过、越来越陡峭的山影,低声道:“太行山里头,有些地方地气不同。老鸦岭那片,三面环山,一面是崖,本就聚阴。早先那梨树林……我听说,不清净。”
他没说怎么不清净,但青竹和张北辰都觉得后背发凉。青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硬硬的香烛给了他一点踏实感。
沈岁禾一直闭目养神,这时忽然开口:“你上次去,是什么时候?”
“二十五年前了。”王德发想了想,“那会儿我还年轻,跟着村里运输队跑山货,在石匣村歇过两宿。村里老人不让夜里去后山,说梨树林里有女人哭。我们同路有个胆大的,不信邪,晚上摸出去想瞅个热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第二天被人发现昏倒在林子外头,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梨树叶,醒了就胡言乱语,我没敢细看,心里知道不对,但那会儿道行浅,也帮不上忙。没半月人就没了。从那以后,我们车队再不从那条路走。”
车厢里一阵沉默。只有车轮撞着铁轨的声响,沉闷而有规律。
孙德明的脸更白了。青竹悄悄从布包里摸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了几笔——这是他的习惯,遇到什么事都记下来。
三
到了保定,已是傍晚。一行人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走廊很长,白瓷砖,日光灯嗡嗡响。孙小禾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静得反常。
推开门,看见了那姑娘。
孙小禾靠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左手腕缠着厚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最让人发毛的是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窗户。不是发呆,是那种专注的、像在等什么人从窗外走进来的眼神。
她母亲坐在床边抹泪。
“小禾,爸爸请人来了……”孙德明声音发颤,想去握女儿的手。
孙小禾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兔子,整个人蜷向墙角。目光还锁着窗户,一刻没移开。
沈岁禾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医院后院,几棵光秃秃的树,一个废弃花坛,空无一人。
“她看什么?”沈岁禾问。
“不知道。”孙小禾母亲哽咽道,“从醒来就这样,老盯着窗户,跟她说话没反应,喂饭也不吃。像魂被勾走了。”
四
沈岁禾走到病床前,仔细看了看蜷在角落的孙小禾。
女孩瘦得脱了形,眼神直愣愣盯着窗户,眼珠半天都不转一下。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暗红血渍。
沈岁禾俯身,用食指在女孩眼前缓缓左右移动。孙小禾眼珠跟着手指动了动,但很慢,很滞,像蒙了层雾。
“胎光不稳,幽精散了。”沈岁禾直起身,眉头微蹙。
“是主情的幽精?”王德发立刻问。
“嗯。受惊过度,幽精出窍,被那东西勾着走了。”沈岁禾说,“现在剩胎光和爽灵还在,但胎光不稳,再拖两天,三魂都要离体。”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枚扁平的黄铜铃铛。铃铛只有拇指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青竹,朱砂。”
青竹连忙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沈岁禾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朱红色的粉末在掌心。粉末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扶她坐起来。”沈岁禾对孙德明说。
孙德明连忙上前,小心地把女儿扶坐起来。孙小禾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眼睛还是直勾勾看着窗户。
沈岁禾用左手小指蘸了朱砂粉,在孙小禾眉心点了一下,留下个醒目的红点。接着用食指分别在她左右太阳穴、后颈大椎穴各点一下。
“幽精属阴,主情志,司记忆,通肝经。”她一边动作一边说,既是在解释,也是在说给青竹听——她知道这孩子爱学,“她受惊,肝气横逆,幽精最先被冲散。要叫魂,得先定肝经。”
她放下瓷瓶,右手捏着那枚小铃铛,左手掐了个“招魂诀”——拇指压住中指第二节,食指弯曲勾住无名指,小指伸直。
“叮——”
沈岁禾轻轻一摇铃铛。
声音很轻,很脆,像山涧清泉滴在石头上。可这声音一出来,病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
孙小禾身体猛地一颤。
“叮……叮……”
沈岁禾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摇着铃铛。每一声都间隔三个呼吸,不快不慢,像在等什么。
到第七声时,孙小禾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张开嘴,像要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
“魂兮归来!”沈岁禾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幽精归来!”
“叮——”最后一记铃铛,声音拖得很长。
孙小禾身体猛地往后一仰,眼睛翻白,整个人抽搐起来。
“小禾!”孙德明吓得大叫。
“别动!”沈岁禾喝道,右手迅速按住孙小禾头顶百会穴,左手在她心口膻中穴一拍。
孙小禾身体一软,瘫在父亲怀里。过了几秒钟,她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神还是茫然的,但不再空洞。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沈岁禾,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爸……”她哭出声来,“爸……我害怕……”
“好了,哭出来就好了……”孙德明抱着女儿,自己也红了眼眶。
沈岁禾收起铃铛,对青竹说:“黄纸,笔。”
青竹忙不迭地从布包里取出黄符纸和朱砂笔递过去。沈岁禾接过,迅速画了个“安魂符”,折成三角形,塞进孙小禾手心。
“贴身带着,能稳住你的魂。”她说,“现在告诉我,在石匣村发生了什么?”
孙小禾紧紧攥着符纸,抽噎着开始说。
她说那个白裙子姐姐是第三天晚上来的。姐姐很漂亮,就是脸太白,手太冰。姐姐带她去后山玩,那儿有棵好大的梨树,树上结满了青梨。
“她说梨可甜了,让我摘……我不敢,树太高……”孙小禾说着又开始发抖,“她就哭,说我不喜欢她……后来她说,只要我爬上去摘了梨,我们就永远是好朋友……”
“你爬了?”沈岁禾问。
“爬、爬了……”孙小禾眼泪又涌出来,“我踩在凳子上,抓着绳子往上爬……然后听见姥爷喊我,我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房梁,我抓着的是上吊绳……”
沈岁禾和王德发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明白怎么回事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不敢睡了,姥爷守着我。可是第二天,她又来了……”孙小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没守信用,递给我一把剪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拿着往手上割……等我醒过来,就在医院了……”
“昨晚她来了吗?”沈岁禾问。
孙小禾脸色煞白,指着窗户:“来了……她在玻璃上写字……”
“什么字?”
“梨……就一个梨字……她写完就开始哭,眼泪是黑的……”
沈岁禾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玻璃很干净,但她伸出食指,在窗框上一抹,指尖沾了点极淡的黑色水渍。
放在鼻尖一闻——甜腻的腐味,混着泥土和草木腐烂的气息。
“是梨树精。”沈岁禾对王德发说,“不是新死的鬼,是老树成精,年头不短了。”
“树不是砍了吗?”青竹忍不住问。
“树砍了,根还在。根底下有东西,怨气不散,精魄就死不了。”沈岁禾说,“那棵树底下,肯定埋了尸骨。”
她走回床边,对孙小禾说:“你在这儿待着,符别离身。我们去找那棵树,把事情了结。”
又对孙德明交代:“你们两口子陪着,天黑之后别靠近窗户,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交代完,沈岁禾转身朝门口走去。
“师叔祖,”张北辰抱着墨斗跟上,“咱们现在就去石匣村?”
“现在去。”沈岁禾脚步不停,“那东西被惊动了,这几天必有动作。赶在她恢复之前,找到树根,把尸骨起出来。”
青竹赶紧收拾好布包,小跑着跟上去。一行人出了病房,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
走出医院时,天已全黑。夜风凛冽,吹得人脊背发凉。
“师父,”张北辰小声问,“那梨树精……很厉害?”
王德发看了他一眼,沉声说:“二十年怨气不散,你说厉不厉害?”
青竹悄悄掏出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又记了一笔。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