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提起执政官的时候，神色很复杂。懊悔与愤怒掺在一起，但占主色调的，是悲伤。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过了头顶的圆形屋顶，穿过了那颗悬挂在地心的人造太阳，穿过数千公里厚的地幔，直达一万三千年前的地表世界。
“我们的先祖在战争中召唤了黑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黑暗应声而至。而我们，也被黑暗吞噬殆尽。”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透露得太多了，深吸一口气，重新掌握了发问的主动权。
“地表人类和我们算是同一个先祖，都是亚特兰蒂斯的后裔。”他看着面前这五个外来者，“据我们所知，你们地表人类的科技水平，尚不足亚特兰蒂斯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你们没有能力制造穿越地幔的飞船——那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杜殇咳嗽了一声，有点难以启齿：“我们确实没有飞船。我们是自己挖下来的。”
阿卡的眼睛睁得滚圆，双手握得死紧，呼吸都有些凌乱了。他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试探道：“你们……恢复了自己的天赋？”
“恢复天赋？”杜殇反问，“你是说……能力？”
阿卡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都亮了起来，像是燃着一团压抑了太久的火。
“什么时候开始的？出现天赋的人多吗？”
陈凡和杜殇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会意，陈凡上前一步，对着阿卡开口：“我们这样试探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不如开诚布公吧。为表诚意，我们先说一说地表的状况。”
陈凡挑着重点说了：五年前开始出现能力者，每个人的能力都是独一无二的，每年能力者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目前能力者已经组成了多个联盟，但整个地表究竟有多少能力者，没有人知道确切数字。
阿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也倒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在亚特兰蒂斯时代，天赋者大约占总人口总数的百分之一，并且长时间都维持在这个比例，不会快速增长。亚特兰蒂斯人认为这是神赠予人类的礼物。但随着亚特兰蒂斯的沉没，不管是地表还是地下的人，他们的天赋都被执政官封印了。
说到这儿，阿卡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情绪。
“我们上一次知道地表的信息，还是二十多年前。”他说，“当时有一艘飞船直接穿过地幔拜访了我们，告知了地表的状况，也了解了我们这些遗民的需求。之后他们就离开了。”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所以现在听说地表人类居然能挣脱执政官长达万年的封印……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都懂了。
阿卡告诉他们，这片巨大的森林是他们这些遗民的栖息地。执政官虽然封印了他们的天赋，导致他们寿命大大降低、能力消失，但并没有赶尽杀绝，只是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由发展。
他们是当年修建地下城市香格里拉的工程队的后裔，亚特兰蒂斯沉没之际幸存下来。他们的科技曾经比人类目前基于电子的文明高出一个层级，那是水晶文明。但随着亚特兰蒂斯的沉没，带走了大部分知识，加上执政官的刻意打压，他们的文明不可抗力地快速倒退了。就连当年他们用来修建城市的工程飞船，目前也处于无法操控的废弃状态。
众人心中所有的问题都汇到一个点上：执政官是谁？
按照阿卡的说法，他们是在地球发展史中自亚特兰蒂斯沉没之后，便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人类头顶的阴霾——他们是披着人皮的外来者。文明等级非常高，甚至比亚特兰蒂斯沉没前的巅峰时期还要高。
杜殇把岩峡的定位告知阿卡，希望能从这个原住民这里得到一些细节。
阿卡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那是执政官所在的核心地带。”他说，“你们的同伴……大概率是被执政官绑架了。他们确实会时不时绑架一些地表人类，不知目的。”
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岩峡虽然还活着，但情况不容乐观。而他们要面对的，是阿卡口中的执政官——那个连曾经最辉煌的亚特兰蒂斯都无法对抗的外来者。
大兵忽然开口了。
“他们的飞船，是倒吊的金字塔形状的吗？”
阿卡眼神微亮：“他们最常用的飞船确实是那个形状。你以前见过他们？”
大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那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陈凡却捕捉到了另一个信息：阿卡知道金字塔。金字塔是亚特兰蒂斯建造的？还是更早？
杜殇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说明来意，希望能有人做为向导带领他们去执政官的核心地带，营救自己的同伴。
阿卡沉默了许久。
“我们目前完全无法抗衡执政官。”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的行为被暴露，可能会给我的族群带来灾难。所以我不能冒险，还不到时候。”
他看向窗外那片绿色的森林，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太久的东西。
最后，阿卡还是联系了附近的族人。他们凑出五个水晶手环，送给陈凡他们。
“以前，我们族群的天赋者可以使用手环进行低空飞行，并且可以隐匿自己。”阿卡说，“现在的我们，已经用不了这个东西了。我们只能使用一些给普通人制造的水晶器件，比如你们脖子上的翻译器。”
他把手环递过去，郑重地看着每一个人。
“这些送给你们，算是我们的诚意。如果时机到来，推翻执政官的那一天，请记得我们。”
陈凡他们戴上手环。除了岩泊，其他四个人很快掌握了用法，和VR眼镜一样，意识驱动。
岩泊是普通人，用不了。飞行好解决，可以继续让林晚制造氧泡。但隐匿这个功能，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可能至关重要。他们要去的是执政官的核心地带，前路茫茫，隐匿或许是一张护身符。
没有人打算让岩泊留在阿卡这里。他们需要岩泊在适当的时机，在执政官的范围外接应。
众人一路飞行，朝着岩峡的所在位置进发。速度大约每小时三十五公里，高度三百米左右。香格里拉处于低重力状态，植被长得格外高大，普遍两百米上下。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枝条如同瀑布倾泻，在绿色的海洋里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
在亚特兰蒂斯遗民的聚居区，植物大都是绿色的。出发前阿卡给他们补充了食物和水，面包树的果实，也是绿的，口感还真有点像没加糖的全麦面包。
来送行的族人里，很多人身高足有两米五。阿卡说他自己还没到壮年期，没长开，那个小孩是他弟弟，他们族人的寿命大概在三百岁左右。
“你们脚下的绿色变成暗红色的时候，”阿卡指着远方，“那就是离开了我们的栖居范围，开始进入执政官的地界了。”
他顿了顿。
“他们也没有城市，和我们一样分布在森林里。不过他们会有大型设施，比如停放飞船的码头。”
“祝你们好运。”
他们连续飞了十个小时，大约三百五十公里。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望见那片暗红色的树林。
停下来休整的时候，杜殇从背包里扒拉出VR眼镜，戴上之后不由爆出一句粗口：“靠，这无限科技什么来头？造的VR眼镜在地下城市居然还可以用。”
众人也都取出自己的眼镜戴上。在他们一路下降的过程中，由于眼镜是尖锐物品，怕伤到自己，就都收起来了。一路飞过来，都是紧张的行程，几乎把这东西忘了。
杜殇拿出来，是有原因的。他打算把岩泊留在执政官地界之外，普通人用不了手环，无法隐匿。接下来的路九死一生，不能带一个有暴露风险的人。但他需要一个能和岩泊时刻保持联系的方式。
手机拉倒吧，基站还没修到地心呢。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VR眼镜。说实话，也没抱多大希望。结果一试，居然真能用。
“接下来，我们都戴上眼镜。”杜殇说，“非必要时刻不要摘下来。所有通讯都基于VR眼镜的意识传送，不用发出声音。这会大大减小我们暴露的风险。”
他看向远处那片暗红色。
“阿卡说了，天上的太阳不会熄灭。所以这里永远是白天——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他把背包收好，靠着树坐下来。
“现在好好睡一觉。把状态恢复到巅峰。八个小时后，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