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礼案结案后的第三天，林微婉做了一个决定——翻箱倒柜。
不是翻自己的，是翻母亲留下的那几口旧箱子。十几年了，那些箱子一直搁在偏院最里间的杂物房里，落满了灰，老鼠都在里面做了窝。春桃每次说要收拾，她都拦着，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些东西碰一次，心就疼一次。
可今天，她必须碰了。
沈怀山手里那本账，能让朝中一半人掉脑袋的账，一定跟母亲有关。李阁老找了十几年没找到，说明藏得极深。而最有可能知道藏匿之处的人，就是母亲。
杂物房的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春桃点了一盏灯，举高了往里照。墙角堆着三口旧箱子，两个柜子，还有几个包袱，上面盖着厚厚的灰。
“郡主，要不我让人来搬？”
“不用。”林微婉挽起袖子，“我自己来。”
她走到第一口箱子前，蹲下来，手在箱盖上停了一下。这口箱子她认得，是母亲出嫁时带来的，箱角磕掉了一块，一直没修。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里面是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件，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兰花纹，针脚细密。她认得这件衣裳，母亲生前最喜欢穿。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
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拨开碎布，是一块砚台。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砚堂里还有干掉的墨迹。
她把砚台翻过来，底部刻着两个字——“沈藏”。
林微婉的手指猛地收紧。沈藏，沈家的藏品。这块砚台，不是普通的砚台。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三秒后，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沈怀山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这块砚台，对母亲说：“兰舟，这块砚台你收好。里面有我留给你的东西。将来若有人翻案，这就是证据。”
画面一闪就没了。林微婉睁开眼，把砚台翻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砚台是一整块石头雕的，看不出有什么机关。她试着拧了拧砚堂，纹丝不动。又敲了敲砚背，声音沉闷，不像空心。
她想了想，把砚台放在桌上，拿起那支旧毛笔，笔尖朝下，轻轻戳了一下砚堂中心的墨迹。
“咔”的一声轻响，砚台底部弹开一条缝。
林微婉屏住呼吸，用指甲撬开那道缝。里面是一张极薄的绢帛，叠得整整齐齐，塞在砚台的夹层里。她小心地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
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最上面写着四个字——“沈氏账略”。
林微婉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她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她一页一页地看。账册上记的不是银子，是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写着年份、官职、事由。最早的是二十年前的，最晚的是十五年前的。她一个个看过去，看到了柳家、赵铭、周文渊、杜明礼，还看到了更多她不认识的名字。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李德昭，首辅大学士，收银三万两，为江南盐商疏通关节。隆庆三年春。”
李德昭，就是李阁老。
三万两。疏通关节。江南盐商。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林微婉什么都明白了。沈怀山当年查的不是普通的贪腐案，他查到的是李阁老跟江南盐商勾结、私分盐税的大案。这本账要是见了光，朝中至少有一半人要掉脑袋——不是夸张，是事实。
她继续往下翻。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每一页都记着不同的人名和数额。户部的、刑部的、工部的、礼部的，六部九卿，几乎都有。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在朝堂上坐着。有些人升了官，有些人退了休，可他们的名字，都在这本账上。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小字——“若我出事，此账交兰舟保管。兰舟若也不测，藏于砚中，待有缘人。”
是沈怀山的字迹。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所以提前把账册藏在了砚台里，交给了母亲。母亲也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把砚台收在箱底，等着有人来发现。
林微婉把绢帛小心地卷起来，放回砚台的夹层里，合上盖子。她把砚台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山。
“娘，”她低声说，“我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