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找到的当天晚上,林微婉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砚台放回箱子里,盖上旧衣裳,关上箱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不信任春桃,是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也不点,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角那支旧毛笔上。笔杆温润,裂缝还在,像一道细细的伤疤。
账册上的人名,她一个一个地默念。李德昭已经死了,可他的儿子还在朝中当官。柳家倒了,赵铭抓了,周文渊关着,杜明礼也完了。可账册上还有十几个人,现在还坐在朝堂上,穿着官袍,批着公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掀翻。那不是翻案,是造反。她只能一个一个来,像之前对付赵铭、周文渊、杜明礼那样,先动最小的,再动大的,让那些人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等他们放松警惕,再突然出手。
可谁是最小的?谁又是最大的?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把账册上的人名过了一遍。官职最低的,是几个五品、六品的郎中、主事。官职最高的,是已经死了的李德昭,还有两个还在世的尚书、一个侍郎。
孙正茂。
这个名字又浮了上来。礼部侍郎,正三品,李阁老的门生。他不算最大的,但也不算最小的。他是李阁老那条线上最薄弱的一环——因为他不是李阁老的亲信,只是学生。李阁老死了五年,他跟李家的关系早就淡了。这样的人,最容易撬动。
可她不能直接动他。杜明礼已经供出了孙正茂,她要是再对孙正茂动手,别人就会起疑。一个两个是巧合,三个四个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她不能让那些人看出她的意图。
得换条路。
她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沈家旧部。
沈家虽然倒了,可旧部还在。刘夫子是其中一个,春禾也是。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人,散落在京城各处,做着各种各样的事。这些人,是沈家最后的底牌。她一直没用,是怕打草惊蛇。可现在,是时候用了。
她写了一封信,封好,叫来春禾:“明天一早,把这封信送去给刘夫子。”
春禾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郡主,刘夫子那边……可靠吗?”
“不可靠。”林微婉说,“但他怕死。怕死的人,最好用。”
第二天一早,刘夫子收到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沈家旧账已寻得,请夫子代为联络旧人,共商大计。”
刘夫子看完信,手抖得像筛糠。他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最后长叹一口气,提笔写了十几封信,让孙掌柜帮忙送出去。
当天下午,京城各处都有人收到了信。有开茶馆的,有摆书摊的,有在衙门当小吏的,有在街上修鞋的。这些人看了信,有的沉默,有的流泪,有的连夜收拾东西,准备进京。
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春禾站在书房里,一五一十地汇报:“南城的李记茶馆,掌柜的姓李,是沈家旧部,看了信就关了店,说要进京。东街修鞋的老周,看了信哭了半天,说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还有——”
“够了。”林微婉打断他,“让他们来。但不是现在。”
春禾一愣:“那是什么时候?”
“等孙正茂动了再说。”她站起来,“孙正茂是李阁老的人,杜明礼供出了他,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不动,是在等。等我们出错,等风头过去。他不急,我们也不急。等他急了,我们再动手。”
春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微婉坐回桌前,拿起那支旧毛笔。笔杆温润,裂缝还在,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道细细的伤疤。
“娘,”她低声说,“你的人,我替你找回来了。”
第十八章 孙氏入局,暗流涌动
孙正茂终于动了。
不是林微婉逼的,是他自己坐不住了。杜明礼案结案后的第七天,他托人给刑部递了一封信,说要“检举同僚贪腐事”。
消息传到林府的时候,林微婉正在院子里看春桃晒书。她放下手里的书,嘴角微微翘起:“他要检举谁?”
“不知道。”春禾摇头,“信是直接递到刑部的,苏大人还没拆。”
“不用拆。”林微婉站起来,“他检举的不是别人,是杜明礼。杜明礼已经倒了,他检举杜明礼,是表忠心。告诉上面——我跟杜明礼不是一伙的,我也是清官。”
春禾一愣:“那他这不是自保吗?”
“是自保,也是试探。”林微婉走回书房,“他想看看,刑部对李阁老的人是什么态度。如果刑部收了他的检举信,说明李阁老的事不会牵连太广。如果刑部不收,那他就要想办法跑路了。”
她坐下来,拿起那支旧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让苏瑾收下孙正茂的检举信,公开表扬他‘刚正不阿’。”
春禾犹豫了一下:“这不是给他洗白吗?”
“不是洗白,是捧杀。”林微婉放下笔,“孙正茂要当清官,就让他当。当得越高,摔得越惨。等他以为自己是清官了,我们再把他跟李阁老的事抖出来,那时候,就不是贪腐的问题了,是欺君。”
春禾恍然大悟,转身出去了。
三天后,刑部公开表彰了孙正茂,说他“不畏权贵、检举同僚”,赏了五十两银子,还上了邸报。孙正茂一时间成了朝中的红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夸。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被表彰的同一天,林微婉派出了十几个人,分头去找账册上那些还在世的官员。
这些人,有的是沈家旧部,有的是春禾联络的江湖人,有的是苏瑾介绍的可靠差役。他们做的事情很简单——盯人。看那些官员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记下来。
半个月后,春禾带回了一份厚厚的记录。林微婉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孙正茂昨天去了李府。”她抬起头看着春禾,“李府?李阁老的儿子李铭府上?”
“是。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李铭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洞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听不清。”
林微婉冷笑一声。孙正茂去李府,不是叙旧,是求救。他被表彰了,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清官。刑部越夸他,他越心虚。他去找李铭,是想让李铭帮他遮掩。可李铭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还顾得上他?
“春禾,明天你去趟苏府,告诉苏瑾——孙正茂跟李铭有来往,让他盯紧点。还有,账册上那几个还在世的官员,一个一个查,先查跟孙正茂走得最近的。”
春禾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账册又看了一遍。孙正茂的名字后面,她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几条线,连到李铭、杜明礼,还有几个没查清的名字。
这张网,她织了很久了。赵铭是第一个结,周文渊是第二个,杜明礼是第三个。现在,轮到孙正茂了。
她拿起那支旧毛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写完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娘,你看到了吗?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