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阁老案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科举如期而至。
这是林砚之第二次走进贡院。上一次是考秀才，这一次是考举人。两次的心情完全不同。上一次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写字的时候笔都在抖。这一次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坐在号舍里，等着发卷。
号舍很小，三尺宽，四尺深，刚好容得下一张桌、一把椅、一个人。林砚之把笔墨摆好，砚台里磨了浅浅一层墨，笔尖蘸了蘸，在废纸上试了试。墨色匀称，笔锋流畅。他点了点头，把废纸折好，放在桌角。
发卷了。
他接过试卷，先看了一遍题目。策论三道，经义两道，都是他练过的。尤其是那道“论边防与屯田”的策论，他改了不下十遍，连萧景珩都夸过。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贡院外面，林微婉站在街角的茶棚里，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春桃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食盒，里面装着林砚之爱吃的桂花糕。
“郡主，少爷要考三天呢，您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
林微婉没说话，只是看着贡院的方向。她知道哥哥准备好了，可她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他的学问，是不放心考场里那些人。赵铭虽然倒了，可考场里还有赵铭的人。那些人会不会在试卷上动手脚？会不会在分数上压名次？她不知道。
“春禾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有。春禾说，考场里一切正常。王恕亲自坐镇，谁也不敢乱来。”
林微婉点了点头，放下茶碗。王恕这个人，她信得过。不是因为他是清官，是因为他太耿直。耿直的人不会徇私，也不会被人收买。有他在，考场就是干净的。
她转身往回走。春桃跟在后面，忍不住问：“郡主不等了？”
“不等了。”林微婉上了马车，“他考他的，我办我的事。各忙各的。”
马车动了。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高高的围墙，紧闭的大门，里面坐着上千个考生，她哥哥是其中之一。
“三天后我来接他。”她对春桃说，“准备一壶热酒，几个小菜。不管考得好不好，先让他吃顿饱饭。”
春桃应了一声，把食盒抱紧了。
三天后，贡院大门开了。
林砚之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有些白，眼睛下面发青，可脚步很稳。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母亲的手。
“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看见林微婉站在街对面，手里拎着食盒。春桃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壶酒。
他笑了，走过去，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桂花糕，还热着。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考完了。”
“我知道。”林微婉看着他，“回家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春桃跟在后面，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喊。可他们三个，安安静静的，像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到家的时候，林砚之放下食盒，坐在桌前。他看着妹妹，忽然说：“策论那道题，我改了三个地方。王恕说过的那几个问题，我都加进去了。”
林微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会改。”
“还有那道经义题，我引了《春秋》里的一个典故，是陈先生教的。他说考官最喜欢这种写法。”
“我知道。”
林砚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微婉没有回答，只是给他倒了一杯酒。酒是温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喝酒。”她说，“考完了就别想了。等放榜那天，自然有结果。”
林砚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有点辣，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放下杯子，看着妹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阿婉，”他低声说，“谢谢你。”
林微婉没有回答，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