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的第三天,林府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站在门口,对门房说:“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沈家旧部赵崇义,求见林姑娘。”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林微婉正在书房里看账册。她放下笔,想了想,说:“请他去偏厅,我马上来。”
赵崇义被领进偏厅,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厅中,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简简单单的,没什么奢华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林微婉进来的时候,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单膝跪地:“赵崇义,见过林姑娘。”
林微婉连忙伸手扶他:“赵叔叔快起来,您是长辈,怎么能跪我?”
赵崇义没有起来,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双手递过去:“这是当年沈公给我的信物。沈公临终前说,若有一天他的后人能翻案,让我们这些人全都听她的差遣。我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
林微婉接过铜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沈”字。铜牌很旧,边角磨得发亮,刻字却还清楚。她闭上眼睛,三秒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沈怀山站在书房里,把这块铜牌交给赵崇义,说:“老赵,这东西你收好。将来若有人拿着沈家的信物来找你,你就把兄弟们召集起来,帮她做完我没做完的事。”
画面一闪就没了。林微婉睁开眼,把铜牌紧紧握在手里。
“赵叔叔,请坐。”她扶着赵崇义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递过去,“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赵崇义接过茶,苦笑了一下:“不瞒姑娘说,不太好。沈家倒了之后,我们这些旧部散的散、跑的跑。有的去了乡下种地,有的在街上摆摊,还有的……饿死了。活下来的,都盼着有一天能翻案。”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刘夫子给我们送信,说姑娘找到了沈公留下的账册,还扳倒了赵铭、周文渊、杜明礼。我们听了,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我就把兄弟们召集起来,一共十七个人,能写会算的、能打能杀的、能说会道的,什么样的人才都有。姑娘要用人,尽管开口。”
林微婉没有急着答应,而是问:“这十七个人,都可靠吗?”
“可靠。”赵崇义斩钉截铁,“都是跟着沈公出生入死过的。沈公出事的时候,他们宁肯饿死也没出卖过沈家。姑娘要是信不过,可以一个一个地查。”
“不用查。”林微婉站起来,“赵叔叔说的话,我信。从今天起,这十七个人就留在林府。春禾会安排他们的差事,该做什么做什么,月钱跟府里的老人一样。”
赵崇义站起来,又要跪。林微婉一把扶住他:“赵叔叔,以后别跪了。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哪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
赵崇义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崇义走后,林微婉一个人坐在偏厅里,手里还握着那块铜牌。沈家的旧部,她终于等到了。这十七个人,加上春禾、刘夫子,还有账册上的那些证据,她手里能用的牌,越来越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刀。
“春禾,”她叫了一声。
春禾从门外探进头来:“郡主?”
“赵崇义带来的那十七个人,你安排一下。会算账的,送去绣坊和铺子;会功夫的,编进护院;会写字的,留在书房帮我抄文书。另外,挑两个机灵的,专门盯着李铭府上。”
春禾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林微婉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去告诉刘夫子,让他把沈家旧部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每个人的名字、年纪、擅长什么、现在在做什么,都要写清楚。”
“是。”
春禾走后,林微婉坐回桌前,拿起那支旧毛笔。笔杆温润,裂缝还在,像一道细细的伤疤。她把笔横放在桌上,旁边是赵崇义给她的那块铜牌。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新一旧,一明一暗,却都是沈家留下的。
“娘,”她低声说,“你的人,都回来了。”
第二十三章 李铭开口,线索闭环
李铭被抓后的第十天,他终于开口了。
不是自己愿意的,是扛不住了。刑部的人没有动刑,只是把他关在一间小屋子里,每天送三顿饭,一壶茶,一叠纸,一支笔。不审他,也不问他,就那么关着。第一天他还撑得住,第二天开始坐立不安,第三天在屋里走来走去,第四天开始自言自语,第五天就崩溃了。
“我要见苏大人!”他拍着门喊,“我有话要说!我全说!”
苏瑾来的时候,李铭已经瘫坐在墙角,脸色蜡黄,眼睛通红,嘴唇干裂。他看见苏瑾,像看见了救星,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苏大人,我招,我全招。只要你能让我活着出去,我什么都说。”
苏瑾坐下来,让书吏准备好笔墨:“说吧。”
李铭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苏瑾的手停了:“沈怀山那本账册,不是沈怀山自己藏的,是我爹让我藏的。”
苏瑾抬起头:“你爹让你藏的?”
“是。”李铭的声音发抖,“当年沈怀山查到了我爹跟江南盐商勾结的事,我爹怕他告上去,就先下手为强,栽赃沈怀山通敌。沈家被抄的时候,我爹让人去沈家搜那本账册,可没搜到。后来才知道,账册被沈怀山的女儿带走了。”
“沈怀山的女儿?”苏瑾眉头一皱,“林微婉的母亲?”
“是。我爹派人去找过,可没找到。后来那女人嫁到了林家,我爹又让人去林家搜,还是没找到。我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那本账册一定要找到,不然沈家的人迟早会翻案。”
苏瑾沉默了。他想起林微婉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她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说“我要为沈家翻案”。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她手里真的握着翻案的钥匙。
“账册里记了什么?”他问。
李铭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记了我爹这些年收受的贿赂,还有跟他勾结的官员名单。一共二十三个人,从六部九卿到地方州县,都有。”
苏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二十三个人,加上赵铭、周文渊、杜明礼、孙正茂,还有李阁老自己,这案子要是全翻出来,朝中至少三分之一的人要掉脑袋。
“名单呢?”他问。
“在我手里。”李铭抬起头,“我爹把名单交给我,让我好好藏着,说将来若有人要动李家,就拿这个要挟他们。名单藏在我府上书房的地板下面,第三块砖底下。”
苏瑾站起来,叫来差役,低声说了几句话。差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差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苏瑾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第一个就是赵铭,第二个是周文渊,第三个是杜明礼,第四个是孙正茂。他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户部尚书钱文远。”他低声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李铭,“钱文远也在名单上?”
李铭点了点头:“钱文远是我爹的同乡,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爹在的时候,他每年送五千两银子。我爹死了之后,他就不送了。可那些年收的银子,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两。”
苏瑾把册子收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案子,越查越大了。
当天晚上,苏瑾来到林府。他把李铭的供词和那本册子放在桌上,看着林微婉:“名单上的人,你认识多少?”
林微婉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大部分名字她都不认识,可有几个,她听说过。户部尚书钱文远,工部侍郎刘安,太常寺卿王德,大理寺少卿陈松。这些人,都是朝中的重臣,都是李阁老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现在还在朝堂上坐着。”她合上册子,“要动他们,不容易。”
苏瑾点头:“我知道。可不动他们,沈家的案子就翻不过来。李铭已经招了,名单也拿到了,这案子压不住了。”
林微婉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刀。
“那就动。”她转过身,“但不是现在。李阁老的案子还在审,赵铭、周文渊、杜明礼都还没判。等他们判了,我们再动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来,从最小的开始。”
苏瑾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跟你娘不一样。你娘心软,你比她狠。”
林微婉没有回答,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