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铭开口后的第三天,林砚之开始准备会试。
会试在春天,还有三个月。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林砚之每天卯时起床,先读一个时辰的书,再写一篇策论。下午让陈先生批改,晚上改完再抄一遍。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陈文远对他的进步很满意。“你的文章已经没什么大毛病了,”他说,“现在缺的不是学问,是火候。会试跟乡试不一样,考官更看重的是格局。你要学会站在更高的地方看问题。”
林砚之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没底。乡试他考了第三十七名,会试呢?能考多少?他不知道。
林微婉看出了他的焦虑,可她没有劝,只是每天让春桃给他送一碗莲子羹。莲子羹熬得浓稠,甜度刚好,是母亲生前常做的那种。
“阿婉,”有一天林砚之终于忍不住问她,“你觉得我会试能考中吗?”
林微婉正在绣那幅兰花,闻言抬起头:“你觉得自己能考中吗?”
林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的文章比乡试的时候好了不少,可会试的考生也更强。我认识几个人,他们的文章都不比我差。”
“那就别想那么多。”林微婉低下头继续绣,“你只管把文章写好,其他的事,我来办。”
林砚之一愣:“你要办什么事?”
林微婉没有回答,只是把绣好的兰花拿起来看了看。花瓣半开,像在风里微微颤动。她点了点头,把绣帕放在桌上。
“砚之,”她看着哥哥,“你知道为什么陈先生肯来教你吗?不是因为你文章写得好,是因为他看中了你的心性。你知道为什么王恕肯指点你吗?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是因为你的策论确实写得好。你知道为什么萧景珩肯给你边军的数据吗?不是因为我是他妻子,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所以别想那么多,只管往前走。”
林砚之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砚之走后,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她拿起那支旧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会试在即,朝中暗流涌动,需防有人借机生事。”
写完了,她叫来春禾:“李阁老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
“差不多了。”春禾答,“赵铭判了斩监候,周文渊判了秋后问斩,杜明礼判了流放,孙正茂判了革职永不录用。名单上那些人,刑部正在一个一个地查。”
“户部尚书钱文远呢?”
“还没动。苏大人说,钱文远是朝中重臣,要动他得有皇上的旨意。现在皇上还没表态,刑部不敢轻举妄动。”
林微婉冷笑一声。钱文远是李阁老的人,李阁老倒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现在不动,是在等。等风头过去,等皇上忘了这件事。可他忘不了,林微婉也不会让他忘。
“春禾,你去告诉苏瑾,钱文远的事不急。先查他身边的人,查他的门生、故吏、亲戚、朋友。只要有一条线牵到他身上,就跑不了他。”
“是。”
春禾走后,林微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手指摸着枕头底下那支旧笔。笔杆温润,裂缝还在,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可她不在乎了。有些东西,裂了反而更清楚。就像人心,就像局势,就像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刀锋入鞘之后的片刻安宁。
赵铭倒了,周文渊抓了,杜明礼完了,孙正茂招了,李铭也开口了。可她知道,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沉着。钱文远,还有名单上那些名字,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不急。”她低声说,“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