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六十寿辰这日，府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他端坐厅中，捋须含笑，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贺客，眼中颇有几分自得之色。

“哈哈，老夫今日寿辰，诸位能来，实乃幸事啊。”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来人。宾客们鱼贯而入，纷纷拱手道贺：“恭喜老寿星！”王子腾一一回礼，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这时，一队轿子稳稳停在府门前。为首一顶青顶皂幔、檐角垂珠的轿子，正是荣国府贾母的规制。王子腾远远望见，心中微微一动——老太太素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亲来拜寿，必有要事。

紧随其后的是贾政、王夫人的轿子，贾宝玉骑着小厮搀扶下的马，正翻身而下，举止间仍带着那股子不谙世事的轻快。

“老太太，二弟，二妹——”王子腾忙迎上前去，亲手搀住贾母，口中连道，“哎呦，这可是折煞我了。”

贾母与王夫人微微福身，贾政与贾宝玉抱拳行礼。宝玉笑着叫了声“舅舅”，声音清亮，满是不设防的亲热。

王子腾含笑应了，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一瞬，笑意未达眼底，转瞬便敛去。他吩咐夫人领着荣国府众人入席，自己也归了座。

宴上戏台正演《满床笏》，扮郭子仪的老生唱腔浑厚，宾客们频频叫好。酒过三巡，王子腾起身，命子侄王仁、王傅等人好生陪客，自己悄无声息地离了席，向书房走去。

他走得从容，余光却已瞥见——贾母与王夫人的目光，始终不曾从他身上移开。

书房里焚着一炉沉香，王子腾坐定，随手翻起案上的《战国策》，慢慢啜着茶，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多时，丫鬟来报：“老爷，荣国府的二太太求见。”

他放下茶盏，淡淡吩咐：“请。”

王夫人进来时，身上还穿着寿宴上的诰命朝服，头戴累丝金凤，面容却已掩不住焦灼。丫鬟将门掩上，书房里一时静得只闻茶盏轻响。

王子腾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页，仿佛浑然不觉她的存在。

到底还是王夫人先耐不住了。

“兄长。”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压着几分急切。

王子腾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王夫人咬了咬牙，道：“那凤丫头被刑部传唤，如今她又患了血山崩，兄长可要替她做主啊。”

王子腾放下书，似笑非笑地端起茶盏：“妹妹，刑部是大郢的刑部，要拿什么人，自有它的章程。我怎好胡乱插手？再说，我也不是刑部的官，管不了刑部的事。”

王夫人急道：“可凤丫头是你亲侄女啊！兄长虽不在刑部，可你在刑部堂官面前说得上话，若能美言几句，或许……或许这案子就撤了。”

王子腾没有接话。他端着茶盏，缓缓起身，踱到王夫人面前，忽然问道：“宝丫头落选后，在你们荣国府住了几年了？”

王夫人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还是答道：“已有九年了。”

“九年……”王子腾低下头，把玩着手中空了的茶盏，语气意味深长，“那她和宝玉的亲事，定了没有？”

王夫人神色迟疑起来：“这个……宝丫头和宝玉的亲事，还八字没一撇呢。兄长，宝玉那孩子心眼实在，非林黛玉不娶。老太太也希望贾敏骨血回流，已将林黛玉视为宝二奶奶的不二人选。凤……凤丫头也盼着林姑娘嫁给宝玉。宝丫头她……”

话音未落，王子腾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王夫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头上的累丝金凤歪到一边，脸上霎时浮起五指红印。她捂着脸，满眼惊恐地望着王子腾，嘴唇发抖：“兄……兄长……”

王子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糊涂！那凤丫头糊涂，连你也糊涂？”

他语气转为痛心疾首，俯下身来，一字一句道：“你以为那凤丫头还和你一条心？她早就是贾赦的儿媳、贾琏的妻子，长房的人了！你还指望她？她巴不得宝玉娶那病秧子，等你和贾政千秋之后，荣国府的财产全都回流长房，你知不知道！”

王夫人怔怔地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如今你和贾政好好活着，谁也不敢动老太爷留给这房的财产。可将来呢？等你们百年之后呢？”

“我……我不信……”王夫人声音发颤，“凤丫头绝不会这么做的……”

王子腾面露不屑：“不会？妹妹，你太善良了，总把旁人都想得和你一样仁慈。你想想——荣禧堂本是贾赦的地方，如今是你们夫妇住着；大观园也被你们占着。长房呢？挤在东边小院那漆黑油门的院子里头。你说，若是你和贾赦换个位置，你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王夫人猛地一震。

她想起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正堂正室，想起贾赦、邢夫人、贾琏、凤姐一家挤在东边小院的模样。这些年来，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她与贾政住正堂，理所应当；长房住偏院，也理所应当。王熙凤为宝玉操心劳力，更是理所应当。

可如今被王子腾这一番话点醒，那些她从未深思过的细节，忽然像一根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那……那凤丫头，她又要怎样打算？难道……”

她伏在地上，不敢再想下去。

王子腾蹲下身来，目光沉静地望着她：“妹妹，贾赦邢夫人年事已高，纵有心也无力了。可贾琏和王熙凤不同。你还记得——林如海病逝时，是谁帮着料理的后事？”

王夫人身子一僵。她当然记得，是贾琏带着林黛玉去扬州送葬的。

王子腾笑眯眯地又问：“那贾琏料理完林如海后事之后，林家的财产呢？”

王夫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当然知道——林家的财产，最后都变成了大观园的一草一木。那时她和贾母等人还在背地里夸赞贾琏会来事。可如今想来，那“会来事”三个字，忽然变得格外刺耳。

她想到自己与贾政百年之后，贾琏那“会来事”的手段，只怕就要施展在宝玉身上了。毕竟，谁愿意一辈子挤在东院那漆黑油门里呢？到时候宝玉面对的，可就不止贾琏，还有王熙凤。

宝玉那孩子，连人情世故都不甚明白，若她与贾政都不在了……

王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王子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了然——火候到了。

他捋须一笑，语气转而温和：“妹妹，你先别急，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替你想个万全的法子，帮你解了这场祸事。”

王夫人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王子腾慢悠悠地道：“只需为宝玉寻一个贤内助。”

“贤内助？”王夫人一怔。

“不错。”王子腾抚须笑道，“荣国府是百年望族，宝玉又是府里唯一的凤凰蛋，这娶妻一事，自然要慎之又慎。那风吹吹就破的美人灯，可不是贤内助的首选。况且她小性儿爱恼人，到时候只需贾琏凤丫头略施小计——或让她与宝玉怄气，或让她一病不起，你说宝玉该如何是好？”

王夫人心头一跳。她知道他说的是林黛玉。

细细想来，林黛玉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娇弱得很，与宝玉确实不算良配。可转念一想，她又犹豫起来：“兄长说得是，只是……老太太那边……”

她没说完，但王子腾已然明白。贾母素来不喜金玉良缘，偏爱木石前盟，这才是最大的难处。

王子腾悠然一笑：“妹妹，古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瞧瞧老太太，哪一点是为了宝玉的将来？”

王夫人沉默下来。

贾母溺爱宝玉，不许他受半点委屈，百依百顺，恨不得把天上地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连贾政都不敢十分管他的学业。如今庶出的贾环和李纨之子贾兰都已参加县试去了，宝玉却连《大学》都背不全……

她低声问：“那兄长觉得，谁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子腾呵呵一笑，一字一顿地说：“宝丫头，薛宝钗。”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徐徐道来：“宝丫头沉稳大方，识大体，知进退。管家理事也有手段，府里的下人们又服她，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老太太有贾赦贾政两个儿子，宝玉却只有你一个母亲。该怎样做，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王夫人心中已是千回百转。她越想越觉得王子腾说得有理，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若宝玉娶了宝钗，那林黛玉又该如何？若没有一个好的归宿，贾母断然不会依。

她将疑虑说了出来。

王子腾淡淡一笑，似乎早已料到：“妹妹放心便是。那林姑娘……听说西宁郡王府遣了官媒来，要把三丫头说给他家的次子夏侯琳？可有此事？”

王夫人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点了点头：“确有此事，老太太已答应了。”

王子腾颔首道：“三丫头是从赵姨娘肠子里爬出来的，跟贾环是亲姐弟，跟宝玉隔着肚皮呢。若真让她嫁到郡王府，那姓赵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贾环也并非省油的灯——先拿灯油烫伤宝玉眼睛，后又暗地里告黑状，唆使老爷痛笞宝玉，你不会忘了吧？”

王夫人咬紧了后槽牙。那些事，她一件都没忘。

王子腾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我的意思是——不能把她嫁进西宁郡王府。”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王夫人：“如今涯州抚南将军之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只要把三丫头嫁得远远的，那贾环和赵姨娘，还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然后把林姑娘嫁到西宁郡王府。林姑娘自幼被荣国府养大，自然也算荣国府的人。这样一来，荣国府不仅与西宁郡王府结亲，还与抚南将军府结亲，可谓一举两得。老太太知道林姑娘嫁到王府，也断然不会有异议。”

他又补了一句：“西宁郡王府世子夏侯珏是前科状元，任翰林院编修，我听说二老爷盛赞过他的文采。想来他弟弟也不会差。”

王夫人听得豁然开朗，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不禁叹道：“兄长思虑周全，妹妹佩服。”

王子腾笑道：“妹妹哪里的话，哥哥我还能不为你们着想？宝玉不仅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外甥，我这个做舅舅的自然要费些心。可不能让我那好外甥被别有用心的笑面虎给骗了去。”

他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荣国府是你的家事，该怎样做，你自己决定吧。可别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王夫人连连称是，千恩万谢地告辞。出了书房，她脸上虽还火辣辣地疼，心里却已有了决断。她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愧疚——兄长这是为了点醒她，才不得已动手的。

书房门关上，王子腾立在窗前，目送王夫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夕阳的光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黄之中。

他负手而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荣国府长房无子，若宝玉娶了宝钗，次房便是绝后。等到贾母、贾政百年之后，王夫人、王熙凤、薛宝钗——她们身上流的，可都是王家的血。到那时，荣国府的财产，终究要改姓王了。

他微微眯起眼，笑意深了几分。

窗外，夕阳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