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很热。
热得连风都像是从锅炉里吹出来的。
刘霞在最后一份试卷上打了分,缓缓伸了一个懒腰。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窗外操场上还零零散散有学生打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空旷得让人有点出神。
她已经在星耀中学任教二十年了。
从刚毕业的年轻老师,到现在被学生私下叫“刘妈”的老教师,她把一半的人生都交给了这所学校。
她没有孩子,却把所有学生都视如己出。
可其实她心里很清楚。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她也意气风发,雄心壮志,想以雷霆之势培养出最好的学生,最好的班级。
她讲课严谨,逻辑清晰,成绩抓得紧,带的班成绩年年名列前茅。
那时候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你们只要肯努力,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生时何必久睡,死后自能长眠。”
她对自己也是这般严格。
直到有一年,她班里的一个男生跳楼了。
那个孩子成绩不好,纪律差,经常被她叫去办公室谈话。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语气有点重。
“你这样下去,将来怎么办?”
“你想想你对得起父母,对得起你自己吗?”
男生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没来上课。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
他从家里楼顶跳下去了。
而他留下来的只有遗书里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真的努力过了。”
那一刻,刘霞第一次意识到——
不是所有孩子,都有“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能力与资格。
有些孩子,连“被理解”都是奢望。
她连学生的情况都没去了解过,从来都只以成绩为标准,将学生打上“好学生”与“坏学生”的标签。
她觉得毁掉了那个学生的人不是他,也不是他的家庭,而是她自己。
从那之后,她开始慢慢变了。
她不再只看成绩。
她开始去关心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
谁父母离异,谁家庭有困难,谁在学校受欺负,她都知道。
她开始做一件旁人看来很傻的事。
——替别人兜底。
成为那些没人愿意负责的孩子,最后的救命稻草。
哪怕这样很可能会毁掉她自己的职业生涯。
中考已经结束了吧?不知道下一年又会遇到什么样的孩子呢?
她笑了笑,如此期待着。
一声手机的提示音将她从思考中拉回了现实。
她打开了手机,是校长发来的一条信息。
“刘老师,今年初中部那边的火箭班名额,就拜托你来交涉了。”
刘霞摇了摇头。
虽说初中部名义上是星耀中学的附属,但实际上两所学校的联系并没有这么紧密——毕竟两所学校隔了两条街这么远。
至于火箭班的名额,给多了不行,其他的初中学校会有意见;给少了也不行,星耀初级中学也会不满。
校长嫌麻烦,从上任的第二年开始,每年都是派其他老师去的。
今年则是指派了刘霞。
而这个时候苍锋正站在星耀初级中学的教务处。
手上还带着没消的淤青,校服袖子被撕开一截,脸侧有一道正滴着血的伤口,眼神却冷冽得不像个初中生。
他刚打完架,但不是未成年的那种闹着玩的推搡,是那种十几个人混在一起,铁棍、刀子、砖头全用上的械斗。
原因很简单,邱少羽被人欺负了。
那个时候,考入星耀初级中学的只有三名男生,女孩子们还在孤儿院名下的初中学习。
这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从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弟弟,被他的室友堵在寝室的角落里,被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甚至衣服都被扯烂了。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再呆在寝室里,只能和苍锋住在一起,晚上的时候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旁敲侧击之下,苍锋甚至还去了邱少羽的班级了解情况,废了很大功夫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没有报警,也没有找老师。
他直接过去找人。
那家伙被狠狠揍了一顿后抛下狠话,降低了苍锋的特攻让他等着瞧。
然后事情失控了。
一大群的社会人士闯入了学校,嚷嚷着让苍锋滚出来。
其中带头的就是林翔。
结果就是:从“教训”,变成了“群殴”。
收到老师报警的警察到来前,中途不知为何林翔突然反水,俩人把对方几乎所有人都送进了医院。
苍锋,被定性为严重违纪、暴力倾向、不可管教的问题学生,受到劝退的处分。
而林翔也被请去喝茶了。只是离开前,很仗义的把那个欺负邱少羽的家伙交代了出来。
那个家伙吓坏了,直接就把他和苍锋,邱少羽之间发生的事情全盘托出。很快他们就被叫到教务处。
教导主任说得很委婉:
“你这种情况……我们也很难帮你。”
“社会上……可能更适合你。”
“你看,毕竟你也是从孤儿院出来的嘛,不是我歧视你还是怎么的,你的性格其实不太适合和正常人交往。”
“当年让你们考进来已经是破例了,但现在你又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你这件事,对学校的影响很不好。”
“学校可担受不起社会的舆论压力,这会影响我们的生源的,你懂吧?”
那一刻,苍锋其实并没有愤怒,也没有崩溃。
他其实知道教导主任和那家伙关系匪浅。这哪是不好办,分明是明晃晃的袒护。
他忘不了的是邱少羽的话语和眼神。
“你这个暴力狂,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间点做这种事情?要是被劝退了,拿不到毕业证,我这一生可就完蛋了啊!”
邱少羽歇斯底里的对苍锋嘶吼着。
愤怒被施加在了苍锋身上,而不是欺负他的人。
苍锋已经忘记了那时候自己想了些什么。也许是回忆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也许是在思考自己要是真的没插手这件事会发生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一定想过,自己要失约了。
和他们一起的约定。
陪他们一起过来的伊琦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果然是这样。
像他这种人,本来就不该有“正常未来”。
毕业季,所有高中都在筛人,准备迎接新生。
而苍锋的档案,被直接打上了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条记录。
他再也呆不下去,准备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开口了。
“等等。”
那声音不大,却很稳重。
苍锋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从门外进来。
她戴着眼镜,头发简单地扎着,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身上有一种很普通、甚至有点疲惫的气质。
可她看人的眼神,很不一样。
像是要将苍锋里里外外都看个干净似的。
“你叫苍锋,对吧?”她问。
苍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为什么打架?”
“……”
“我不是问‘你打没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
沉默了几秒。
苍锋开口了,声音很低。
“他们打我弟。”
教务处里安静了一瞬。
教务主任摇了摇头。
可刘霞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转头看向教务主任。
“这个孩子,我来担保。”
一句话,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请问您是?”教导主任试探性的问了问。
“我是刘霞,是代表星耀中学前来与贵校商讨火箭班名额相关事宜的。”
“哦哦哦,刘老师欢迎欢迎。”教导主任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满脸堆笑道。
“刘老师,他就是一个孤儿,您这是——”
“我说,我来担保。”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一丝犹豫。
“你我不是孤儿,不过是命运的垂怜。他是孤儿,也不是他本人的过错。”
“他的去向,我负责,出问题,我承担。”
那一刻,苍锋第一次抬起头,真正看向她。
他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人,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而刘霞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一句:
“肯为别人拼命的孩子,不是坏孩子。”
“只是还没人教他,怎么反抗命运。”
就这样,苍锋提前进入了星耀高中进行学习。但他变得沉默、警惕,带着一身的刺。
同学都不太敢接近他。毕竟那件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魔都。
老师们也多半与他保持距离。
同班同学的家长们也因苍锋入学这件事闹到了星耀中学的校长室那里去,但都被校长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堵了回来:
“我不知道你们从谁哪里听来了什么,我只知道我认识了十多年的老同事不会看错人。”
家长们无话可说,但又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失去在星耀中学这所重点高中的火箭班上学的机会,更何况刘霞的成绩有目共睹,战绩可查,这件事情就这样渐渐没了下文。
曾经苍锋也对自己说,没法和别人打好关系不打紧,只要自己和孤儿院的家人们在一起就好。
但邱少羽让他突然发现,自己与他们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要好亲密。
他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信任。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除了一个人——刘霞。
她不去刻意关心。
但她总是在苍锋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快入冬的时候,会亲自靠摸手来测量苍锋手的温度,以此判断他有没有足够温暖的衣服。
考试过后,她会亲自记录下并分析苍锋试卷上的每一个错误,并与苍锋之前考过的试题与平时的作业作比较,以此判断苍锋究竟是没掌握相关的知识,还是单纯的失误。
有时候还会把他和同样考进来的孤儿院的“家人”们叫到办公室,说是“补课”,其实是自掏腰包请他们吃些好吃的。
她从来不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也从来不说“你应该这样……那样……”
她只会说:“先把今天过好,怎么样?”
这些都被苍锋牢牢记在心里。慢慢地,苍锋开始习惯,习惯有人在意他,习惯有人相信他,习惯……
有人爱着他。
有一次,学校里又有人惹事。
有人指着苍锋说:“肯定是他干的。”
他没解释,也懒得解释。
可刘霞当场就说:“不是他。”
“刘老师,您怎么这么确定?”
她看了苍锋一眼,语气很平静:
“因为他答应过我,不会再这样的。”
那一刻,苍锋第一次觉得——
有人把他,把他的话,牢牢放在了心里。
然而过去了三个多月,暑假即将结束,苍锋也依旧没和周边的人打好关系。
刘霞其实有些着急。毕竟一个人,尤其是苍锋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要是不合群久了,恐怕会对性格造成一生都难以磨灭的影响。
于是她和校长讨论了这件事。
校长懒洋洋的说:“要不找些事情让他做做?和我们有交流的脚盆国学校有和大学相似的学生会制度,我们也可以拿来借鉴一下的嘛。多些和其他学生接触的机会,也更有利于他和同龄人们打好关系。如果他完美胜任这些工作,在别人心里一定也很加分。”
刘霞看着这个平日有些不着调的校长,知道自己果然找对了人。
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上,校长便在全体师生面前宣布了学生会的成立。
而苍锋和伊琦、王诗雅,也在众人面前亮了相。
“粉墨登场啊。”
“不会是靠关系或者给了校方什么好处吧?”
“嘘,听说他是孤儿,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吧。”
“唉,难不成是学校在欺负老实人么……”
……
学生们窃窃私语,众说纷纭。
校长也不恼,简单喵了两句就离开了。
而刘霞作为讲话老师,走到了苍锋身边,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虽然她没有一句话是在讲苍锋的,但学生们都看见了刘霞对他的信任。
果不其然,虽然只是学生会的副会长,苍锋仍然作出了他最大的努力,维持学生组织的正常运行,帮助学生、老师解决大大小小的问题,主持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甚至也为成绩不好的学生开展了自愿参加的学习会。
他的每一天都在忙碌中度过,往往天还没亮就来到学校。
甚至有些人觉得他才是学生会实际的话事人。
渐渐的,和他打招呼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们也放心将事情交给他去办。
笑容也慢慢的回到了他的脸上。
那年,苍锋的生日那天。
苍锋刚结束早上的工作,一跨入教室的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刘霞捧着一个精致的大蛋糕,笑容满面的看着他。
同学们则是围在他的身边,说着“祝副会长生日快乐!”
苍锋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刘霞笑着说,这可是大伙的心意。
大家也都在催促着苍锋快许愿望,切蛋糕。
苍锋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次他许下的愿望——
希望我能不再失去所有我爱的,和爱我的人。
苍锋手里拿着水果刀,满怀着对生活的希望,对着蛋糕切了下去……
——
——
——
坐在刘霞的尸体面前,苍锋仔仔细细的擦拭掉了水果刀上的血渍——
他用这把刀成功的保护了所有的同学——
但唯独没有包括刘霞。
亡灵复生让他看到了哥布林的记忆。
原本它正和别的哥布林一起在森林中寻找猎物,突然感受到一阵天旋地转,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后,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奇异的“大山”。
出于好奇,它们提着胆子接近了这座“大山”。然而这座大山的样子完全超出它们的想象——整体洁白,却没有一株植物;相比于高,反倒是更宽一些;上边嵌着不少漂亮的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东西……
哥布林们咽了咽口水,贪婪的本性甚至让它们一时忘记了饥饿,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争先恐后的跑向了这座“大山”。
但“大山”里突然传出巨声,甚至从山里面还走出几个人类——这些人类比它以往见到过的都要高大,健壮。
它感到害怕,赶忙回到了部落,将事情告诉了它的父亲和母亲——哥布林队长与哥布林骑兵队长。
哥布林队长呼哧呼哧的笑了,它正愁最近没有人类闯入它的领地,如今正如久旱逢甘霖,它立刻率领了所有的有生力量,浩浩荡荡便向那座“大山”走去。
……
“刘老师,你快去通知学生们避难或者做好应对准备!”
一名男老师怒吼着,奋力地将椅子望这只哥布林身上砸。
哥布林慌忙举手格挡,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它应声向后倒飞出去。
刘霞咬了咬牙,推开堵在门口的哥布林群,不顾它们接二连三落在自己身上的攻击,向着二楼跑去。
这只哥布林挣扎着爬了起来去追赶刘霞。
那名男老师正要阻止,身边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一只巨狼,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颈咬了下去……
刘霞拖着受伤的身体,平日里熟悉的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路,如今却是这样遥远。
她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但她浑然不知。
她只想着要快些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孩子们。
这只哥布林就跟在她的身后,脸上是阴谋即将得逞的,阴险的笑容。
一步,两步,刘霞的身后拖着血迹。
三步,四步,哥布林踩着血迹,额头上冒着冷汗,头脑从未有此刻般清醒冷静,一点又一点的缩短距离。
不知道是过分着急,还是因为身体受伤严重,刘霞居然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终于,她到达了自己的终点。
“快跑啊!孩子们!”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
然后,刀锋贯穿了她的心脏。
苍锋攥紧了拳头,泄愤似的一拳打在身边的亡灵哥布林身上。
『亡灵哥布林受到伤害!HP:68/100』
“您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我不能让您白死。”
如果刘霞还活着。
她大概会站在教室门口,像往常一样扶一下眼镜,然后皱着眉看着教室里的一片狼藉。
“这是你们干的?”
语气不会很重,但所有人都会心虚。
林翔会第一个挠头:“老师,我们这……情况有点复杂。”
韩磊会嘿嘿笑,正如一个做错事被抓的孩子那样。
而苍锋,会站在人群最前面。
向刘霞道歉:“对不起,刘老师。”
“我没能遵守约定。”
刘霞会先看他,看很久,然后叹一口气,过来一把抱住他,然后温柔的说:
“干得漂亮。”
可现实是。
她不在了。
她死在那扇门口。
死在他自认为还没来得及证明——
她的选择,是对的。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苍锋率领万千亡灵大军与敌人对峙的时候。
他会想起一位中年女性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闯了进来,将他护在身后,说“这个孩子,我来担保”的那个遥远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