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万年玄冰,冻结了“养心苑”内外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个人的思维。
只有林逸那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您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金长老脸上的惊骇、震怒、难以置信,如同打翻的颜料盘,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死死地盯着林逸,盯着那个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梁的少年,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座火山在酝酿,却怎么也喷发不出来。
他说过的话?
“只要你能接下老夫一剑不死,萧晨之事,符宝之损,我天剑宗,便一笔勾销!从此不再追究!”
这承诺,是他当着天元城主、当着在场所有修士的面,亲口说出的!此刻被林逸当众提起,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也抽在整个天剑宗的脸上!
他想反悔,想不顾一切地再出一剑,将眼前这个妖孽彻底轰杀成渣。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有天元真人在,有众目睽睽,有他自己的承诺在先。再出手,天剑宗将彻底沦为东荒笑柄,信誉扫地。
更重要的是,林逸刚才那徒手吞噬金丹剑气的手段,太过诡异,太过惊悚!金长老活了数百年,见识过无数天才,经历过无数风浪,但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炼气期,吞噬金丹剑气?这已经超出了“天赋”、“奇遇”能解释的范畴,触及到了某种他难以理解、甚至隐隐感到恐惧的领域。
此子,绝不能留!但,今天,有元婴在场,有无数眼睛看着,他杀不了。
“好……好一个青云宗林逸!”金长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屈辱,“老夫说话,自然算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然后猛地一挥袖袍,转身就要离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金长老且慢。”
一直沉默旁观的天元真人,忽然开口了。
金长老脚步一顿,强压怒火,转身拱手:“天元前辈还有何指教?”
天元真人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道:“金长老,你方才那一剑,虽只出三成力,但剑气之中,蕴含了你天剑宗《天罡剑气》的一丝真意,更引动了些许天地金煞之气。此等攻击,莫说炼气期,便是筑基圆满,硬接之下,也非死即残。”
“林逸能接下,是他之能,也是他之运。但此事,终究因你天剑宗而起。如今林逸伤势显然更重,你天剑宗,是否该有所表示?”
天元真人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为青云宗讨要说法,或者说,补偿。他作为天元城主,需要维持基本的公平,也要给青云宗,给林逸一个交代。毕竟,金长老刚才的举动,确实是以大欺小,坏了规矩。
金长老脸色更加难看,但面对天元真人的压力,他不得不低头。他深吸一口气,手一翻,取出一只玉瓶,屈指一弹,玉瓶飞向云鹤真人。
“此乃我天剑宗秘制‘金灵续脉丹’,对修复经脉、稳固根基有奇效,便算作对林小友的补偿。”金长老声音冰冷,“今日之事,已了。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金色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天际,显然已是怒极。
云鹤真人接过玉瓶,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脸色稍霁,对天元真人拱手道:“多谢天元城主主持公道。”
天元真人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逸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只是淡淡道:“好生休养。三日后,淘汰赛抽签,莫要误了时辰。”
说完,他的身影也渐渐淡去,消失不见。
随着两位大佬的离去,笼罩在“养心苑”上空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缓缓消散。
“林逸!”苏璇第一个闪身来到林逸身边,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林逸的身体几乎没有了温度,气息更是微弱到了极点,显然刚才强行接下那一剑,对他的消耗和反噬,远超想象。
“快!扶他进去!”云鹤真人也急忙上前,与苏璇一起,将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林逸搀扶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
林逸此刻,已是气若游丝。他强行动用尚未完全掌握的、强行坍缩一切力量的“混沌归墟”之法(姑且这么称呼),吞噬金丹剑气,看似神迹,实则代价惨重。本就受损的经脉,此刻更是寸寸欲裂,丹田中那缕“混元一气”几乎消散,神魂也因过度透支而陷入沉寂,眉心天骄印记的光芒都黯淡了许多。
“快!将金灵续脉丹给他服下!再取‘养魂香’来!”云鹤真人急声吩咐。
早有准备的青云宗弟子,立刻将丹药和点燃的养魂香送了进来。
苏璇小心地将“金灵续脉丹”喂入林逸口中,又以自身精纯的冰属性灵力,助他化开药力,引导药力滋养、修复那些濒临崩溃的经脉。
养魂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神定魄的奇异香气,被林逸无意识地吸入,缓缓温养着他过度消耗、濒临枯竭的神魂。
在丹药、灵香、以及苏璇不惜代价的本源灵力输送下,林逸那如同风中残烛的气息,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恶化,但也依旧微弱。
“他这次……伤得太重了。”云鹤真人探查着林逸的状况,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忧色,“经脉几乎全损,丹田枯竭,神魂萎靡……若非他肉身根基异常扎实,意志也远超常人,刚才那一下,恐怕已经……即便如此,没有数月静养,辅以大量天材地宝,恐怕也难以恢复如初。三日后的淘汰赛……”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意思很明显,以林逸现在的状态,别说参加淘汰赛,能否在三天内恢复行动能力,都是未知数。
苏璇沉默地坐在床边,一手搭在林逸腕脉,持续输送着灵力,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眸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寒意,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先全力救治。淘汰赛之事,容后再议。”云鹤真人叹了口气,“我会立刻传讯宗门,调拨更多资源。天元城这边,也会想办法购买一些珍稀的疗伤圣药。无论如何,必须保住他的根基!”
众人默默点头,心情沉重。林逸是宗门的希望,更是他们亲眼见证创造的奇迹。若就此陨落,或根基受损,道途断绝,对青云宗而言,将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接下来的三天,“养心苑”再次进入了紧张的救治和戒备状态。
云鹤真人动用了自己在天元城的所有人脉,不惜花费重金,购买了几种对修复经脉、滋养神魂有奇效的四品丹药。青云宗本部也通过紧急传送阵,送来了数株珍贵的五品灵药“七叶还魂草”和“地心灵乳”。
苏璇更是几乎不眠不休,日夜守在林逸床边,以自身《月华回天术》的本源灵力,配合各种丹药灵液,为他梳理经脉,温养神魂。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气息也虚弱了许多,但她却始终没有停下。
在如此不惜代价的救治下,林逸的伤势,终于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好转。
断裂的经脉,在“金灵续脉丹”和“地心灵乳”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接续、愈合,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避免了彻底崩溃。干涸的丹田中,也重新有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滋生,自行运转。萎靡的神魂,在“养魂香”和“七叶还魂草”的温养下,也渐渐稳固,不再有溃散之危。
只是,他依旧昏迷不醒。意识仿佛沉入了最深层的黑暗,只有眉心天骄印记,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恒定的光芒,守护着他最后的生机。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三天,天元城因为“养心苑”前发生的那场惊世骇俗的对峙,以及林逸“徒手吞金丹剑气”的传闻,彻底沸腾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天元城的每一个角落,并开始向着整个东荒域辐射。
“听说了吗?青云宗那个林逸,硬接了天剑宗金丹长老一剑!还是徒手接下的!”
“何止是接下!我亲眼所见,他是直接把那道剑气给‘吞’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炼气吞金丹?这他娘的还是人吗?确定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
“天剑宗这次脸丢大了!金丹长老出手,都没能奈何一个炼气小辈,反而赔了丹药,灰溜溜走了!”
“青云宗这次是真的捡到绝世瑰宝了!此子若不夭折,未来必成东荒巨擘!”
“可惜,听说那林逸也付出了惨重代价,重伤垂死,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更别提参加接下来的淘汰赛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处处都在谈论着林逸的名字。他的声望,以一种爆炸性的方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审视、忌惮、以及……杀意。
天剑宗驻地,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金长老回来之后,便闭门不出,据说气得吐了血。叶孤影依旧每日在“观星台”练剑,只是那冲霄的剑气,比往日更加凌厉、更加冰寒,仿佛要斩断一切。
其他各大宗门,对林逸的重视程度,也提升到了最高级别。无数探子在暗中活动,打听着林逸的伤势和青云宗的动向。
而作为焦点的“养心苑”,这三日却是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只有浓郁的药香,不断从内飘出,显示着里面的紧张救治。
第三天,正午。
天元广场,再次人头攒动。
今日,是天骄盛会淘汰赛的抽签仪式。一百九十八名从小组赛杀出的天才,将在此决定自己接下来的对手。
高台之上,巨大的光幕已经亮起,上面显示着一百九十八个名字和对应的印记品阶、小组赛积分。林逸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第七十三组第一的位置,后面标注着玄阶上品印记,15积分。只是,他的名字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灰色标记,代表着“状态不明”或“可能弃权”。
青云宗除了林逸,苏璇也成功晋级,她排在第十三组第一,玄阶上品,15积分。赵乾和石勇,则遗憾地在小组赛中被淘汰。那五名内门精英,更是无一人晋级。青云宗此次,仅有林逸和苏璇两人,杀入了淘汰赛。这个成绩,对于一个老牌大宗来说,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因为有林逸这个“怪物”在,反而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看,青云宗的人来了!”
人群中响起低语。只见云鹤真人带着苏璇、赵乾、石勇等人,走进了广场。苏璇依旧是一袭月白,清冷如月,只是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色。她身边,并没有林逸的身影。
“林逸没来?看来伤得确实很重。”
“估计是来不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可惜了,本来还想看看他在淘汰赛能走多远。”
众人议论纷纷,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自松一口气的。毕竟,谁也不愿意在淘汰赛提前遇到这样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天剑宗的人也到了。叶孤影走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只是当他目光扫过青云宗众人,没有看到那个想见的身影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失望?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金长老没有出现,带队的是另一位金丹初期的长老。
“肃静!”
天元真人再次现身,声音传遍全场。
“淘汰赛抽签,现在开始!所有晋级者,以天骄印记为引,摄取你们的对手签号!”
“规则如下:淘汰赛为单败制,胜者晋级,败者淘汰。直至决出前一百名,列入天骄榜!前百名,皆有奖励。排名越高,奖励越丰厚!”
“另外,此次淘汰赛,将开放‘天工遗泽’秘境探索资格。最终天骄榜排名前五十者,可获得进入秘境的名额!”
天工遗泽!终于要来了!台下不少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这才是许多天才参加盛会的重要目标之一!
“现在,抽签!”
巨大的签筒再次光芒大放,一百九十八道流光飞出。
苏璇凝神,眉心印记微热,一道淡青色的流光飞入她手中,化作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三十七”。这意味着,她将在第三十七场出战,对手是抽到相同数字的人。
其他人也纷纷摄取了签牌。
很快,抽签结果在光幕上显示出来。
苏璇的对手,是排名第八十六位,一个来自中等宗门“烈火门”的筑基一层修士,玄阶下品印记。以苏璇的实力,取胜当无悬念。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光幕上搜寻着那个名字——林逸。
找到了。
第七十三组,林逸,签号——九十九。
他的对手是——排名第五十七位,来自“玄阴教”,筑基二层,玄阶中品印记,名为阴无咎的修士。
阴无咎,此人在小组赛中表现颇为抢眼,一手《玄阴鬼爪》阴毒狠辣,曾击败过同为筑基二层的对手,其实力在晋级者中,属于中上游。
“林逸对阴无咎……如果林逸能出战的话,这场倒是有点看头。”
“可惜,林逸怕是来不了。估计会直接判负吧。”
“青云宗那边还没说弃权,说不定有奇迹呢?”
众人议论着,大多不看好林逸能出战。
抽签仪式结束,众人散去。第一场淘汰赛,将于明日辰时开始,每日进行三十三场,三天内决出前九十九名(有一人轮空),第四天再进行后续比赛。
青云宗众人回到“养心苑”,气氛有些凝重。
“苏璇,你的对手不算强,正常发挥即可。”云鹤真人对苏璇道,“至于林逸……”
他看向林逸房间的方向,叹了口气:“他的伤势,虽已稳定,但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明日之战,恐怕……”
苏璇清冷的眸子,也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我去看看他。”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林逸的房间。
推开房门,浓郁的药香混合着养魂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月光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林逸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比起三日前,已经平稳悠长了许多,眉心的天骄印记,光芒也明亮了一丝。只是,他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苏璇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林逸放在被子外、有些冰凉的手。她默默运转灵力,探查着他的状况。
经脉的断裂处,在珍贵丹药和地心灵乳的滋养下,已经初步接续,只是还非常脆弱,如同新生的嫩芽,稍一用力,便会重新崩断。丹田中,那缕“混元一气”依旧微弱,但总算没有彻底消散,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旋转,吞吐着微薄的灵气。神魂虽然稳固,但意识却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对外界毫无反应。
“还是不行么……”苏璇心中低语,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握着林逸的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苏璇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猛地一怔,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但紧接着,那手指,又动了动。然后,是整只手,都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苏璇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她连忙凝神细看。
只见林逸那长长的睫毛,也开始微微颤动,眉头也轻轻蹙起,仿佛在挣扎着什么。
“林逸?林逸?”苏璇忍不住轻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在她的呼唤声中,林逸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中,一片茫然和混沌,仿佛沉睡了千年。
但很快,那混沌开始褪去,焦距缓缓凝聚,最终,定格在了苏璇那张带着惊喜、担忧、以及难以言喻情绪的绝美脸庞上。
“师……姐……”
一个干涩、沙哑、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林逸的口中吐出。
他醒了!
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在天骄盛会淘汰赛开始的前夜,他,终于苏醒了!
苏璇握着林逸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清冷的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醒了。感觉如何?”
林逸眨了眨眼,似乎还在适应光线和身体的状况。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经脉之中,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扎。但他咬着牙,没有哼出声。
“还……死不了。”他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看着苏璇那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庞,心中涌起一阵疼惜和歉疚,“师姐,辛苦你了。”
“无妨。”苏璇移开目光,松开了他的手,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林逸,喂他喝下。
温水入喉,林逸感觉舒服了一些。他靠在床头,默默内视己身。
情况……很糟糕,但比预想的要好。经脉勉强接续,但脆弱不堪。灵力只恢复了一成不到。“混元一气”还在,但微弱。神魂虽然苏醒,但依旧疲惫刺痛。眉心天骄印记倒是很活跃,持续提供着温养。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就是下床走动,都困难。
“我昏迷了多久?”林逸问。
“三日。”苏璇答道,“今日是淘汰赛抽签日。明日,比赛开始。”
“抽签?”林逸看向苏璇。
“嗯。你的对手,是玄阴教阴无咎,筑基二层,玄阶中品,排名五十七。”苏璇简洁地说道,然后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以你现在的状态,无法参赛。我会去替你弃权。”
弃权?
林逸眉头微微一皱。
淘汰赛……天工遗泽的资格……还有,与叶孤影的约定……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看向苏璇,眼中那虚弱的光芒,却渐渐凝聚,变得坚定。
“不。”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师姐,我不能弃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