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没有想到,与靖王萧衍的第二次见面,来得这样快。
那日午后,她正在宝详斋内堂修复一件北宋的影青釉花觚——正是顾舟之前提过的那件。花觚的口沿磕破了一角,缺口处还有几道细碎的裂纹,稍有不慎便会越补越裂。她用了整整两日才将碎片一一拼回原位,此刻正在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特制的釉料,一点一点填补缺口。
“沈姑娘,有位客人点名要您掌眼。”顾舟的声音从外堂传来,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沈昭宁放下毛笔,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走出内堂。
然后她便看见了萧衍。
他今日没有穿王爵的蟒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看着像是个寻常的富贵公子。可他站在那里,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度,却让整个宝详斋都安静了几分。
两个便衣侍卫守在门口,面无表情,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往来行人。
沈昭宁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民女沈昭宁,见过靖王殿下。”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
“沈姑娘认得本王?”
“那日在沈府冷院,曾远远见过殿下一面。”沈昭宁垂眸,声音平静,“殿下龙章凤姿,令人过目难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为何认得他,又拍了马屁,还不显得刻意逢迎。
萧衍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再追问,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柜台上。
“听说宝详斋有位沈姑娘,修复古玩的手艺出神入化。本王有一块玉佩,不慎摔裂了,想请姑娘看看,能不能修。”
沈昭宁抬眼看去,心中便是一沉。
那块玉佩她见过——不,准确地说,她见过和它一模一样的。在顾氏留下的那箱旧物里,有一块几乎完全相同的玉佩,只是上面刻的字不同。
这是一对。是顾家的东西。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上前一步,将玉佩拿起,细细端详。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宫廷御制之物。只是从中间斜着裂了一道缝,几乎要断成两半。裂缝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浸了很久。
“这玉佩……”她顿了顿,“摔成这样,怕是有些年头了。”
萧衍淡淡道:“是本王少时之物,不慎摔裂,一直收着。最近听说姑娘手艺好,便拿来试试。”
沈昭宁没有接话,只是将玉佩举到光线下,仔细查看裂缝的走向。片刻后,她放下玉佩,抬眸看向萧衍。
“能修。”她说,“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七日。这玉佩的裂纹太深,普通的黏合剂撑不住,需要用特殊的技法加固。而且——”她指了指裂缝处的血迹,“这些血渍已经渗进玉质里了,要去掉不难,但会影响玉的温润度。殿下是想保留原样,还是去掉血渍?”
萧衍看着她,目光深深。
“姑娘觉得呢?”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这玉佩是谁的——顾氏遗物中那块刻着“顾”字,这块刻的应当是“萧”。这是当年先帝与顾家定下的信物,是两家盟约的见证。
他拿来给她看,是试探,还是提醒?
“若是民女来选,”她缓缓开口,“便保留血渍。这玉佩的价值,不在玉质本身,而在它所承载的记忆。去掉血渍,便去掉了那段历史,反倒可惜了。”
萧衍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光。
“那就依姑娘所言。”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淡淡的,“七日后,我来取。”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本王听说,你母亲是顾家的女儿?”
沈昭宁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顾家……”萧衍顿了顿,“当年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民女年幼时便被送往庄上,对京中之事所知有限。”沈昭宁垂眸,“只知道母亲去得早,旁的便不清楚了。”
萧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顾家是忠臣。”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的案子,是冤案。”
沈昭宁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眸看向萧衍。
“殿下为何与民女说这些?”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牌,放在柜台上。
“这是顾家旧部的信物。”他说,“你拿着,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可以凭此牌联络本王的人。”
沈昭宁看着那块玉牌,没有伸手去拿。
“殿下这是何意?”
萧衍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又像是某种确认。
“本王在查当年的案子。”他说,“查了很久。你母亲是顾家唯一的血脉,你是她留下的骨血。于情于理,这事与你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沈姑娘,本王不需要你现在就做决定。但你该知道——这京城里,想查清当年真相的人,不止你一个。”
他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停留。
侍卫跟上,宝详斋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沈昭宁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顾舟从内堂走出来,脸色复杂:“小小姐,靖王殿下他……”
“他知道。”沈昭宁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做什么,甚至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她拿起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个“顾”字——和顾氏留下的那块玉佩,是同一对。
这东西做不了假。
“他为什么要帮我?”她喃喃自语。
顾舟想了想,低声道:“靖王殿下这些年一直在查先帝暴毙的事,和顾家案子是同一个。他手里没有证据,只有一些线索。而小小姐手里——有顾家留下的旧部和证据。”
沈昭宁微微点头。萧衍需要她手里的东西,她也需要萧衍的势力和保护。这不是施舍,是交易。
各取所需。
“这东西收好。”她将玉牌递给顾舟,“暂时不动。等我弄清楚他的意图,再说。”
顾舟应下,又问:“那玉佩……”
“我来修。”沈昭宁回到内堂,重新坐在桌前,拿起那块裂成两半的玉佩。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裂缝处的血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是顾家的东西,是母亲曾经触碰过的旧物。如今,它落在萧衍手里,又辗转到了她手中。
这世上的因果,真是奇妙。
她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开始专心致志地修补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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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萧衍如约而至。
沈昭宁将修好的玉佩双手奉上。裂缝处已经看不出痕迹,只有对着光才能隐约看见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用了金缮的手法,将裂纹变成了纹路,非但不显破旧,反倒添了几分古朴雅致。血迹也没有去掉,而是用特殊的技法封在了玉质内部,像是一抹淡淡的红霞。
“殿下请看。”她将玉佩递过去。
萧衍接过玉佩,在光线下端详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姑娘好手艺。”
“殿下谬赞。”沈昭宁垂眸,“只是这玉佩的材质特殊,往后需得仔细保存,不可再摔了。”
萧衍将玉佩收好,忽然道:“沈姑娘可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沈昭宁心中一动,面上却淡淡道:“民女不知。”
“这是先帝与顾家定盟时的信物。”萧衍看着她,“当年先帝与顾家联手,扳倒了把持朝政的权臣,约定共治天下。后来先帝登基,顾家却满门抄斩——这玉佩,便成了唯一的证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顾家的案子,和先帝的死,是同一个人所为。”
沈昭宁的呼吸微微一滞。
“殿下说的是……”
“柳相。”萧衍吐出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当年是他勾结宫中,害死了先帝,又嫁祸给顾家。这些年,他在朝中一手遮天,连新帝都要让他三分。”
他看向沈昭宁,目光锐利:“沈姑娘,你手里有顾家留下的证据,本王手里有柳家的把柄。我们联手,各取所需。”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萧衍说的不全是真话——他帮她,不只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自己的权力布局。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扳倒柳家这件事上,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殿下需要民女做什么?”她问。
“暂时什么都不需要。”萧衍淡淡道,“你只需继续做你的事——修复古玩、联络旧部、积攒力量。等时机成熟,本王会来找你。”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这京城的水很深。你一个人,走不远。”他顿了顿,“但本王可以给你一条船。”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牌。
“小姐……”平安小心翼翼地问,“靖王殿下这是要帮咱们?”
“不是帮。”沈昭宁将玉牌收入袖中,嘴角微微勾起,“是结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明月。
靖王萧衍——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危险。他看出了她的价值,也看出了她的野心。他没有拆穿她,而是选择与她合作。
因为对他来说,她不是棋子,而是盟友。
这世上最稳固的关系,从来不是恩情,而是利益。
“平安,”她忽然开口,“从明日起,加快联络顾家旧部的速度。我们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多力量。”
平安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沈昭宁望着窗外,眼底映着月光。
世人皆道她是草包,殊不知,这天下棋局,本就由她落子。
而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