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结束,铃声响了。法官重新回到法庭。原告律师还在翻材料,手有点抖。
秦川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喝了一半的冷水,杯子外面全是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流。他没擦,只是打开笔记本,在原来三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证人——时间漏洞。”
法官刚要说话,陈文渊突然站起来。他穿着整齐的西装,声音很平静:“审判长,我方申请传唤一名新证人。他能证明被告在婚姻期间和别人同居。”
全场安静。
叶昭凰立刻回头,看向秦川。秦川没动,只是把笔尖轻轻点在“李强/李伟”那行字上,点了两下。
书记员登记后,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被带进来。他五十岁左右,头发稀少,手里拿着一份书面陈述。陈文渊走到他身边说了句话,那人点头,坐上了证人席。
“去年10月15日晚上九点,我在小区门口看到被告和一个女人一起进门,两人走得很近。”证人说话时手心朝上,像是背熟了台词,“我还拍了照片,是监控截图。”
投影亮了。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出两个人影走进楼道,看不清脸。
秦川盯着右下角的时间:2024年10月15日 21:03。
他忽然笑了。
前排有人注意到,回头看了一眼。秦川没理,低头写下一行字:“全市停电通知——10月15日 18:00 至 10月17日 6:00,供电局公告编号 DZ-2024-1013。”这是他昨天查到的,顺手记在了本子角落。
陈文渊继续说:“这份证据说明被告违反婚姻忠诚义务……”
“审判长。”秦川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有三个问题。”
法官抬头:“你是谁?”
“法律援助中心实习生,秦川。”
“说吧。”
“第一,证人说当晚九点拍到了监控截图。但根据江城供电局公告,10月15日全市停电,持续48小时。小区监控没有备用电源,录像全部中断。请问截图从哪里来的?”
证人一愣,下意识看向陈文渊。
陈文渊皱眉:“截图是从物业硬盘恢复的。”
“可硬盘也断电了。”秦川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这是物业贴的停电通知原件,拍摄时间是10月14日下午。你说‘恢复’,是在没电的情况下提取数据?”
法庭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法官看向原告方:“请说明证据来源是否合法。”
陈文渊语气不变:“技术细节由专家后续补充。证人亲眼所见,陈述真实有效。”
“第二个问题。”秦川看着证人,“你说你看了手机时间,确认是晚上九点。你用的是什么手机?”
证人迟疑一秒:“华为……老款,P10。”
“P10系统靠网络校准时间。”秦川说,“但那天基站因雷击故障,全城GPS信号中断。电信日志显示,时间误差在1.5到2.3小时之间。你手机显示九点,实际可能是七点或十一点。你怎么确定就是九点?”
证人张嘴,说不出话。
“第三个问题。”秦川往前一步,“你住锦绣花园三期,离案发小区四公里。骑电动车要四十分钟。你下班是七点半,到家八点十分。你的车续航一个半小时。你九点还在那里拍照,车没电了怎么回来?”
证人额头冒汗。
“你在楼下待了多久?”秦川追问。
“就……几分钟。”
“可截图有两张不同角度的照片,间隔十一分钟。你在断电、无信号、电动车快没电的情况下,冒着雨绕楼走了三圈,就为了拍两个模糊背影?”
没人回答。
法官敲槌:“证人所述时间点存在重大疑点,需进一步核实。请书记员记录。”
陈文渊脸色变了。他低声催促证人。那人低着头,手指抠着纸边。
秦川坐下,喝了口冷水。杯子已经软了,一捏就塌。
休庭后,秦川走出审判庭。他在走廊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从侧门出来,东张西望,像在等人。
秦川走过去,递上一杯热水:“喝点吧,刚才说得挺累的。”
男人一愣,没接。
“你不叫李建国。”秦川靠着墙,“物业值班表上,那天晚上只有姓王的保安在岗。你连名字都记错了。”
对方手抖了一下。
“你说你七点半下班,电动车能跑一个半小时。可你车座底下贴着‘极速达’配送贴纸,你是外卖员。你们平台规定电量低于30%必须上报。系统记录你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还在接单,位置在火车站东广场。你根本不在现场。”
男人嘴唇发白。
秦川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修车铺用来探油路的那种,轻轻放在长椅上。
“我不测谎。”他说,“但我懂人。你收了五千块,对吧?陈律师答应你事后给你介绍工作。可你现在回去,平台发现你虚假打卡,一样会被开除。你老婆刚生完孩子,住院费还没交清。”
男人猛地抬头。
“现在撤回证词,还能当没发生过。”秦川声音不高,“否则,下次这根针扎的,就不只是你的记忆漏洞了。”
男人盯着那根针,手越抖越厉害。
五分钟后,书记员办公室。
证人坐在桌前,对着录音笔,声音发虚:“我承认……我没在现场。陈律师让我背时间、地点、动作,还给了我一张别人的照片,说是证据……钱我已经退了……”
笔录签完,法警带他去等候区。
秦川站在立案大厅外,手里捏着那张写满笔记的纸。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牛仔外套的袖口,那儿有一块洗得发白的油渍。
玻璃门被推开。
陈文渊冲进来,直奔书记员窗口。几秒后,他走出来,脸色铁青。钛合金钢笔砸在门框上,发出“铛”的一声。
他站在秦川面前,不说话。
秦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文渊咬紧牙,转身,狠狠摔门。
玻璃震动。
叶昭凰从等候区走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站到秦川旁边,没说话,把电话递过来。
“谁?”秦川问。
“庆功宴。”她说,“张教授订的,就在法院对面酒店。”
秦川摇头:“不去。”
“他们等你。”
“我不喝酒。”
“不是酒局。”她顿了顿,“是战利品展示会。”
秦川低头看手里的纸,把“证人反水”四个字圈起来。阳光移到他手腕上,青铜手环闪了一下。
他把纸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走吧。”他说,“电驴还停在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