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驴在老城区的巷口停下了。秦川捏住刹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叶昭凰还抱着他的腰，鞋子不见了，袜子也破了一个角，但她手里那叠打印纸抓得很紧。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论文的事，”她开口，声音有点低，“不是我抄的。”
秦川没说话，把车支好，从筐里拿出半袋凉了的包子递给她：“先吃一口？”
她摇头。路灯照在她眼镜上，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但秦川发现了——她右手食指一直在摸镜框边缘，一下又一下。这是她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上次出现还是模拟法庭前一晚。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椒糖，塞进她手里：“你写的东西，你自己最清楚。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证明你是清白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包糖。包装上写着“辣到灵魂出窍”，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去图书馆。”她说，“必须找到原始资料。”
秦川抬头看天。天很黑，云很厚，月亮看不见。江大图书馆晚上九点关门，现在是九点二十七分。西侧门的铁栅栏锁上了，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
“走旁边。”他绕到古籍区外墙，蹲下摸了摸排水管。铁管旧了，有些地方松了。他抬头看二楼窗户，第三扇有遮雨板，再往上是通风口。
“你在这儿看着。”他脱下外套盖在电驴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有人来了就咳嗽两声。”
叶昭凰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踩上垃圾桶，手一撑，翻了上去。
墙不平，砖缝里长着青苔。他蹬了几步，抓住排水管，用力一拉，整个人贴到二楼窗台。遮雨板结实，他挪到通风窗外，用指甲撬开螺丝盖，拧松两颗钉子。格栅往里一推，掉进屋里。
他落地没出声。屋里空气闷，有纸和防潮药的味道。他拿出手机，打开微弱的手电光，看见一排排高高的书架，标签看不太清。古籍区没有联网系统，所有资料按年份分类，靠手工登记。
他戴上耳机，小声问：“能听见吗？”
“听见了。”叶昭凰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你说第一篇参考文献。”
那边停了两秒。“《高级医学研究期刊》第十七卷，2003年刊，关于神经突触再生路径的建模分析。我大二看到的，做了整整一本笔记。”
秦川走到D区书架，手指快速扫过书脊。第三排，第七格，找到了。灰蓝色封面，边角磨损，确实是原版。
他翻开目录，快速找文章。第148页。他没急着读内容，而是把整本期刊摊开，看里面的关键词出现在哪一段，图表插在哪里，段落之间是怎么连起来的。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画线。
一条是他记得的叶昭凰论文的核心思路：A→B→C→D，每个点标上她初稿完成的时间。另一条是这本期刊的结构，对比术语顺序、推理方式，甚至句子长短。
十分钟后，他笑了。
“问题不在这里。”他对耳机说，“她说的‘双向反馈抑制模型’这个说法，比这篇外文早了至少半年。而且她的逻辑更完整，人家是半成品，她是成品。”
“可举报信说……”
“举报信胡说。”秦川合上期刊，放回原位，“他们选这篇，是因为发表早，看起来像源头。其实你是第一个写的。”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旁边的借阅登记簿。纸质本子，按月存档。最新一页开着，字迹乱。
他用手电照过去。
日期：三天前。
姓名：林某
单位：顾明城课题组
借阅内容：《Journal of Advanced Medical Research Vol.17》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复印第145-156页。
秦川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拿出手机拍照。关掉闪光灯，调低亮度，拍完立刻删掉记录。
“查到了？”叶昭凰问。
“有人在你提交终稿后第三天，专门来借这本期刊。”他低声说，“还是顾明城的人。”
那边沉默几秒。“林森？他是顾明城的研究生助教，负责数据整理……不可能是他。”
“不一定亲自来。”秦川合上本子，“但有人让他来拿东西。时间太巧了，庆功宴刚结束，举报就来了。这不是学术问题，是冲你来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光由远及近。
“巡逻的。”叶昭凰声音紧张。
秦川快速检查四周，确认没留下痕迹，退回通风窗。他探头往下看，叶昭凰站在墙根阴影里，一手抱资料夹，一手拿着手机。
“别动。”他轻声说。
他翻身出来，抓住房檐，引体向上翻到遮雨板，再跳下地面，落地几乎没声。
“走。”他接过她手里的资料夹，顺手把辣椒糖包装纸揉成团塞进口袋。
两人沿着墙根往北走，避开主路灯光。转了两个弯，进了图书馆后巷。这里是教职工自行车棚，堆着几辆落灰的共享单车。
“报警吧。”叶昭凰突然停下，“有借阅记录，有时间，够立案了。”
“报不了。”秦川摇头，“一张借阅卡不能说明剽窃。你现在去报警，只会被人说是倒打一耙。他们就等你冲动，公开吵架。”
她抿着嘴，手指发白。
“他们想让你崩溃，退出项目。”秦川看着她，“所以不能按他们的节奏来。”
“那怎么办？三天内拿不出证据，期刊就要撤稿。”
“我们换种办法。”他掏出手机，放大照片里的签名，“明天你以请教实验设计为由，约这个林某见面。你当面聊，我在旁边听。看他反应。”
“你要听他说什么？”
“不是录音。”他说，“看他说话快慢，眼神躲不躲，出汗不出汗。这些比录音更准。你信我。”
她看了他几秒，终于点头：“好。”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几张废纸。远处教学楼还有灯亮着，其中一间是医学系教授办公室。
秦川把资料夹还给她，顺手扶正她歪了的眼镜。
“回去吧。”他说，“明天你出面，我配合。”
两人走出巷子，走上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路灯昏黄，影子拉得很长。叶昭凰脱下另一只高跟鞋，赤脚走在地上，走得稳。
秦川走在她外侧，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着那张没删的照片。他袖口下的青铜手环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快到女生公寓楼下时，她忽然停下。
“秦川。”
“嗯？”
“如果真是顾明城的人动手……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
他没马上回答。
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一阵风吹下树叶，打在他肩上。
“因为你放松了。”他终于说，“庆功宴赢了官司，打了人，你以为没事了。但他们知道，这时候下手，你最容易乱。”
她吸了口气，抱紧资料夹。
“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小心。”
“对。”他点头，“但现在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动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