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跟在沈素琴身后，平底单鞋踩在青砖甬道上，只发出细碎单调的声响。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穿回廊的呜咽，沈家老宅特有的腐朽木料味混着浓重檀香，顺着毛孔往骨子里钻。
压抑的氛围让她不自在地缩了缩肩，望着前方沈素琴僵硬的脊背，心头不祥预感更重。
【这气氛，跟拍民国恐怖片似的。
外婆该不会是想给妈下马威吧？
啧，原书里这老太太就是典型势利眼，最重门第规矩，这会儿铁定憋着坏呢。】
走在最前的江亦辰步伐微顿，目光扫过甬道两侧紧闭木窗，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早已习惯妹妹脑海里的“预警”，既然稚鱼这么说，今日沈家之行，必定宴无好宴。
推开正厅沉重的红木大门，更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
沈老夫人端坐首座黄花梨太师椅，一身暗紫福字纹织金旗袍，发丝一丝不苟，一支碧绿翡翠簪子绾得紧实。
她没抬眼瞧进门的众人，只侧身拉着身边年轻姑娘的手，笑得一脸慈祥。
“曼曼这手，生得真是好。皮肤透亮，一看就是从小精心养着的，没受过半分苦。不像有些人，骨子里带着糙气，怎么养都养不熟。”
老夫人语速不急不缓，透着旧式大家族长辈的傲慢。
被称作苏曼的姑娘低垂着头，藕粉色改良旗袍衬得人清纯可人，长发半扎，模样温婉。
她羞涩浅笑，声音软糯：“外婆快别夸了，曼曼哪有那么好，不过平日多读几本书、练几年琴，怕辱没了沈家名声罢了。”
沈素琴僵在厅中央，到了嘴边的问候卡在喉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局促绞着丝巾，脸色青白交错。
沈老夫人仿若完全没看见江家一行人，只顾拉着苏曼品评点翠首饰的做工。
整整五分钟，这群在商界呼风唤雨的江家人，就这么被赤裸裸晾在一旁。
江亦辰脸色彻底冷沉，江承业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见江稚鱼动了。
她没耐心陪老太太演豪门规矩戏码。
环视一圈，见老夫人座旁恰好有张空红木圈椅，案几上还摆着一盘鲜红诱人的红富士。
江稚鱼径直走过去，半点不含糊，一屁股坐下。
在沈老夫人惊愕转头的目光里，慢条斯理挑了个最红最大的，凑到鼻尖嗅了嗅。
【嗯，还挺香。
这老太太晾人技术一般，挑水果的眼光倒是不错。】
“咔嚓！”
一声清脆咀嚼声，在死寂正厅里格外刺耳。
沈老夫人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猛地转头，凌厉目光直刺江稚鱼：“没教养的东西！谁准你坐下的？沈家规矩，长辈没发话，晚辈哪有落座的道理！”
江稚鱼嘴里塞着一大口苹果，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眼神却一片茫然。
她费力咽下果肉，抽张纸巾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开口：“外婆，我看您跟表妹聊得那么开心，还以为您今儿不见客呢。我腿细，站久了容易酸，都是一家人，坐会儿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说完，又淡定咬下一口苹果，目光在苏曼身上转了一圈。
【哇哦，这就是远房表妹苏曼？
原书里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外婆心里的白月光孙女？
外婆这眼光真是绝了。
苏曼那双弹琴的手，昨晚还在城西地下赌场摸了通宵牌吧？
为了盖住脚踝洗不掉的“暴富”纹身，怕是涂了三层粉底液。
外婆还当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笑死。】
正要发作的沈老夫人被这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
一旁江亦辰却像是捕捉到什么，锐利鹰隼般的眸子，不动声色移向苏曼脚踝。
苏曼今日旗袍裙摆刚过膝，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从江亦辰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她右脚踝。
那里白得过分，暖黄灯光下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他眯起眼，借着江稚鱼心声的线索仔细辨认。
果然，在看似无瑕的皮肤下，隐约透出几丝极浅的青黑墨迹，不刻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江亦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个混迹赌场的瘾君子，也想往江家凑？
“素琴，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沈老夫人转头冲沈素琴怒喝，“在外流落多年，骨子里全是小家子气，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哪像曼曼，就算是远房，这气度才情，才是咱们沈家该有的模样。”
沈素琴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妈，稚鱼刚回来不久，性格活泼了些。您若是不喜，我们改日再来。”
“改日？你当我沈家大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沈老夫人冷笑一声，终于露出獠牙。
她拉过苏曼，拍着她手背道：“既然话说开了，我也不绕弯子。沈家南城几桩生意受损，是你们江家在背后动手脚吧？承业，你这个女婿可真够称职的。”
江承业沉声应道：“妈，商场有商场的规矩。沈家项目违规操作，江氏只是照章办事。”
“好一个照章办事！”沈老夫人重重拍向扶手，“行，我不跟你争。但曼曼这孩子，我是真心疼。她满腹才华，窝在沈家太委屈。江氏不是有个总裁助理空缺吗？让曼曼过去，刚好帮衬亦辰。”
这话一出，江稚鱼差点被苹果噎死。
【哈？
我没听错吧？
让苏曼去当大哥的助理？
老太太是不是老糊涂了，嫌江氏倒闭得不够快？
苏曼这种一天不摸牌就手痒的赌徒，进了财务核心圈，明天江氏公章都能被她拿去抵押贷款换筹码！
她哪是去当助理，分明是近水楼台想当江家少奶奶！】
江亦辰听着连珠炮般的心声，眼神愈发冰冷，如同在看一具死物。
沈老夫人见无人应声，从怀里掏出一封推荐信，重重拍在案几上，死死盯着沈素琴：“素琴，曼曼是你亲侄女，这引荐信你今天必须签。沈家养你一场，不过让你给小辈谋个前程，你若是推脱，便是不孝！我沈家，没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女儿！”
沈素琴望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用母女情分逼她往江家塞一颗定时炸弹。
空气中，檀香愈发刺鼻。
苏曼适时抬起头，清纯脸庞写满诚惶诚恐。
她眼眶微红，声音颤抖，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外婆，您别逼姑姑了。是曼曼没用，配不上江氏那样的地方。曼曼只要留在您身边尽孝就够了，江总那么优秀，肯定瞧不上我这种乡下出身的女孩……”
一边说着，一边柔弱靠向沈老夫人肩头，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因兴奋而微微颤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