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翠灵光散尽的刹那，总坛内殿的烛火便似被抽走了生气，明明灭灭地晃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瘦长。沈砚秋扶着榻沿站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经脉尚未完全愈合的征兆，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藏在鞘中、却已露锋芒的剑。

阿禾攥着他的衣摆，小手指扣着布料上的纹路，仰着小脸问：“沈大哥，我们要去哪里呀？路上会不会有坏人？”

孩子的声音软糯，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苏晚晴心上。她伸手将阿禾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指尖触到孩子冰凉的耳朵，连忙将暖炉塞进她掌心，柔声道：“去一个能护住大家的地方，有你沈大哥和我在，坏人近不了身。”

玄玄子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盟主，南疆极寒之地距此三千里，皆是荒山野岭，更兼邪魔斥候四处游弋，您此刻经脉未复，强行远行，怕是会耗损根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朽已命弟子备了马车，备足了干粮与丹药，虽慢些，却稳妥。”

沈砚秋摇了摇头，指尖抚过丹田处的祖印，那枚沉寂的印玺似有感应，微微发烫，金色的光华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缓解着隐隐的钝痛。“慢不得。”他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天外主宰在玩弄人心，十日之期，看似宽裕，实则是在消磨我们的意志。若等邪魔大军压境，再想行动，便是困兽犹斗。”

他看向顾松柏，此刻这位断臂长老正垂着伤臂，长刀拄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顾松柏，总坛之事便托付于你。剩余弟子编为两队，一队加固山门，布下迷踪阵与困杀阵，若邪魔斥候来犯，只守不攻，拖延时间即可；另一队快马前往周边散修聚集地，递上我的盟主令，言明‘护人间者，不问出身，即刻来援’。”

顾松柏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盟主放心！我顾松柏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守好总坛，等你归来！”

沈砚秋微微颔首，又转向门外：“青岚。”

门帘被风掀起，青岚一身玄色劲装，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腰间短刃泛着冷光，脸上无半分多余表情：“盟主。”

“你率影卫，今夜便动身前往界壁。”沈砚秋的目光深邃，“界壁裂痕处必有邪魔斥候驻守，你需寻机破坏它们的侦查阵，哪怕只拖延半个时辰，也能为我们争取一线生机。若遇危险，不必恋战，保全自身为先。”

“是。”青岚应声，转身便要离去，又顿住脚步，补充道，“盟主，南疆路线影卫已探过，唯有‘黑风岭’一处，是邪魔必经之路，此处布有暗哨，需绕道。”

“知道了。”沈砚秋点头，看着青岚消失在夜色中，才转向苏晚晴，“晚晴，收拾行装，带上所有疗伤丹药与干粮，再取两株千年灵芝——阿禾体质弱，需得补补。”

苏晚晴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心中酸涩，却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你先坐会儿，别累着。”她转身走向内间，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内殿瞬间只剩沈砚秋与阿禾两人。阿禾松开攥着衣摆的手，小短腿跑到沈砚秋面前，仰着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沈大哥，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很疼？”

沈砚秋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灰尘，眼底的凌厉尽数化作柔和：“不疼。阿禾不怕，等我们到了南疆，找到神坛，修复了界壁，以后就能天天吃好吃的，还能在院子里种你喜欢的地涌金莲。”

阿禾眼睛一亮，小拳头攥紧：“嗯！阿禾不怕，阿禾要和沈大哥一起种金莲！”

就在这时，玄玄子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个古朴的木盒，递到沈砚秋面前：“盟主，这是先祖沈苍玄留下的‘引灵佩’，虽不能伤敌，却能引动周围灵脉之气，护持自身，您带上吧。”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触手温润，似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沈砚秋接过玉佩，指尖触到云纹的瞬间，丹田祖印再次发烫，两种力量隐隐相呼应。

“多谢大长老。”他将玉佩系在腰间，站起身，“时辰不早，我们动身。”

苏晚晴此时已收拾好行装，一个轻便的布包背在肩上，手中还拿着一件厚披风，快步走到沈砚秋面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披上：“南疆极寒，这披风是用灵狐皮做的，能御寒气，你穿上。”

披风带着淡淡的暖意，还残留着苏晚晴指尖的温度。沈砚秋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知道她定是连夜收拾，未曾合眼，心中微动，却只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晚晴摇了摇头，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我们走吧。”

四人一前一后，出了总坛后山的密道。密道外，夜色如墨，只有天边那道界壁裂痕泛着灰蒙蒙的光，如同一张狰狞的嘴，吞噬着周遭的光亮。寒风卷着碎石子刮过，吹得人脸颊生疼，阿禾缩了缩脖子，往苏晚晴怀里靠了靠。

沈砚秋驻足片刻，抬头望向界壁方向，能隐约感觉到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隔着数千里，依旧能压迫得人喘不过气。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沉声道：“走黑风岭西侧的险道，虽陡峭，却能避开邪魔斥候。”

玄玄子点头：“老朽已命弟子在险道入口备好绳索与踏脚石。”

一行四人，借着夜色，悄然踏入了黑风岭西侧的山道。山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稍不留意便会滑落。脚下的石子被寒风卷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阿禾被苏晚晴抱在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不敢睁眼，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看。沈砚秋走在最前方，手中握着玄玄子给的引灵佩，玉佩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也驱散了周遭的寒气。他脚步稳健，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即便经脉隐隐作痛，也未曾有半分踉跄。

行至半山腰，玄玄子突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盟主，前方有异动。”他压低声音，指尖指向左侧的崖壁，“此处灵气紊乱，怕是有邪魔埋伏。”

沈砚秋停下脚步，闭上眼，运转神魂之力，缓缓向外扩散。神魂刚触及崖壁，便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灵气之中。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是邪魔的‘隐灵阵’，这些斥候，竟布下了如此密集的阵法。”

话音刚落，左侧崖壁突然传来“咔嚓”一声，数根藤蔓突然裂开，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数十个身形佝偻、皮肤青黑的邪魔从洞中窜出，它们手中握着锋利的骨刃，眼中泛着绿光，嘶吼着朝四人扑来。

“小心！”苏晚晴低喝一声，将阿禾往身后一护，从腰间抽出软剑，剑身上萦绕着淡绿色的灵草之力。

玄玄子也拂尘一挥，万道银丝飞出，如同一张大网，朝着邪魔罩去。“这些都是低阶邪魔，不足为惧，速战速决！”

沈砚秋却摇了摇头，按住苏晚晴的剑：“不可恋战。我们耗不起时间，引灵佩，破阵。”

苏晚晴会意，立刻看向沈砚秋腰间的引灵佩。沈砚秋指尖一动，祖印之力注入玉佩，玉佩白光暴涨，一股强大的灵脉之气瞬间扩散开来。周遭的灵气被引动，形成一道旋转的风柱，那些扑来的邪魔刚进入风柱范围，便被强大的气流震得倒飞出去，骨刃脱手，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引灵佩竟有如此威力！”玄玄子惊叹道。

沈砚秋却无暇欣喜，神魂之力持续消耗，他感觉太阳穴阵阵刺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他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快走，这些只是斥候，后面必有埋伏。”

四人不敢停留，借着引灵佩的威势，快速穿过隐灵阵的范围。可刚走出数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声响，整个黑风岭似乎都在颤抖。沈砚秋回头望去，只见方才他们经过的崖壁，此刻竟缓缓塌陷，无数的碎石滚落，将隐灵阵彻底掩埋。

“它们在阻断我们的退路。”沈砚秋眉头紧锁，“看来，黑风岭已是邪魔的地盘，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继续前行，山道愈发陡峭，寒风也愈发凛冽。阿禾在苏晚晴怀里冻得瑟瑟发抖，小嘴唇都泛了紫。苏晚晴心疼不已，将披风又往她身上裹了裹，轻声道：“阿禾，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阿禾点了点头，却突然指着前方，小声道：“沈大哥，你看！”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道的尽头，立着一道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模糊的符文，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石像手持巨斧，面目狰狞，正是上古时期的镇守神兽。

“那是‘落星关’！”玄玄子眼中一亮，“过了落星关，再往南走三日，便能抵达南疆极寒之地的边缘！”

沈砚秋心中一松，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就在此时，石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从门后走出一个身披黑甲的邪魔将领，它身高丈余，手中握着一把巨斧，斧头上泛着黑色的魔气，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终于等到你们了。”邪魔将领发出沙哑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沈家长辈，还有那天生灵脉的小鬼，今日，便让你们葬身于此！”

玄玄子脸色剧变：“是邪魔百夫长！没想到竟在此处埋伏了如此高阶的存在！”

沈砚秋将苏晚晴与阿禾护在身后，指尖缓缓握住腰间的引灵佩，祖印之力缓缓运转，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邪魔将领狂笑一声，挥起巨斧，朝着沈砚秋劈来。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黑色的魔气席卷开来，连周遭的灵气都被污染得扭曲。

沈砚秋不退反进，脚下踏出踏星寻路步法，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巨斧劈空，砸在地上，瞬间砸出一个深数丈的大坑，碎石飞溅。

“好快的速度！”邪魔将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再次挥斧，朝着四周劈去，魔气所至，草木枯萎，山石碎裂。

沈砚秋凭借着踏星寻路步法，在魔气中灵活穿梭，同时操控引灵佩，引动周围的灵脉之气，化作一道道锋利的风刃，朝着邪魔将领攻去。可风刃砍在黑甲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根本无法破防。

“没用的！”邪魔将领嘶吼道，“我的黑甲是用天外玄铁打造，寻常攻击根本无法伤我！受死吧！”

它猛地一斧劈向沈砚秋，沈砚秋躲闪不及，被斧风扫中，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沈大哥！”阿禾吓得大哭起来，挣扎着要从苏晚晴怀里下来。

苏晚晴紧紧抱着她，眼中满是焦急，却知道自己无法上前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

邪魔将领缓缓走向沈砚秋，巨斧高举，眼中满是残忍：“沈家长辈，你的死期到了！”

就在巨斧即将落下的瞬间，沈砚秋突然睁开眼，眼底金光暴涨。他丹田处的祖印猛地飞出，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朝着邪魔将领射去。

“祖印之力！”邪魔将领脸色剧变，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

光柱精准地击中它的胸口，黑甲瞬间融化，魔气被瞬间驱散，邪魔将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缓缓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

沈砚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祖印飞回丹田，他感觉神魂一阵空虚，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玄玄子快步上前，扶住他：“盟主，您怎么样？”

“无妨。”沈砚秋摆了摆手，缓了片刻，才缓缓站起身，“只是耗损了些神魂之力，休息片刻便好。”

他看向那道石门，石门上的符文在引灵佩的白光映照下，缓缓亮起。“过了这道门，便离南疆不远了。”

苏晚晴连忙上前，递过水囊：“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阿禾也止住了哭声，小短腿跑到沈砚秋面前，伸出小手，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沈大哥，你没事吧？都怪我，要是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沈砚秋握住她的小手，触手冰凉，心中一阵心疼，却强装笑意：“阿禾很勇敢，有你在，我就有力量。”

四人休息了片刻，便起身穿过落星关。石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驱散了周遭的寒气。

行至隧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中长满了耐寒的植物，远处的山峰覆盖着皑皑白雪，正是南疆极寒之地的边缘。

沈砚秋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山，心中默默念道：“沈苍玄先祖，晚辈沈砚秋，今日前来，寻上古神坛，护人间安危，望先祖庇佑。”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卷着雪花，轻轻飘落。玄玄子指着远处的一座雪山：“盟主，那座雪山名为‘冰川峰’，上古神坛便藏在冰川峰的万载冰川之下。只是……冰川峰周围布有上古禁制，若无引灵佩与天生灵脉之力，根本无法进入。”

沈砚秋看向阿禾，阿禾立刻点了点头：“沈大哥，我能感觉到，那座雪山有温暖的气息，我们可以去那里。”

沈砚秋心中一安，看向众人：“时辰不早，我们今夜便在山谷中休息，明日一早，前往冰川峰。”

苏晚晴立刻开始生火，苏晚晴找来干燥的木柴，点燃篝火，篝火燃起，驱散了寒意。沈砚秋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神魂之力缓缓恢复。阿禾坐在篝火旁，烤着手里的干粮，时不时抬头看看沈砚秋，眼中满是担忧。

玄玄子坐在一旁，看着篝火，轻声道：“盟主，您可知那上古神坛之中，除了护界大阵，还有什么？”

沈砚秋睁开眼，摇了摇头：“不知。先祖留下的记载，只言神坛是用来稳固界壁的，其余的，皆是未知。”

“未知，或许也是一种机遇。”玄玄子叹了口气，“只是前路凶险，您务必保重身体。正道能否存续，全系于您一身。”

沈砚秋点了点头，看向天边的界壁裂痕，那裂痕依旧狰狞，却似乎比之前小了些许。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四人的脸庞。阿禾渐渐困了，靠在苏晚晴的怀里，渐渐睡去。沈砚秋与玄玄子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今夜，注定无眠。而明日的征程，必将更加凶险。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因为，他们身后，是人间万千生灵，是他们必须守护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