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坛冰殿内的灵光愈发温润,万年冰川散发出的清冽寒气,被神坛本源之力裹上了一层暖意,再无此前的刺骨凛冽。白玉石台之上,阿禾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覆着眼睑,原本苍白的小脸,在神坛灵气的滋养下,渐渐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体内耗空的灵脉,正顺着石台流转的灵气,缓缓恢复。
沈砚秋依旧盘膝坐在石台旁,双目紧闭,双手结着调息印诀。丹田内的祖印缓缓旋转,金色微光如同细流,顺着受损的经脉慢慢游走,一点点修复着此前激战留下的创伤。胸腹间那撕裂般的痛感虽未完全消散,却已不再影响行动,原本虚浮微弱的气息,也变得沉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带着病后初愈的苍白,指尖偶尔会微微泛冷,那是经脉未完全愈合、灵力运转不畅的征兆。
苏晚晴守在阿禾身侧,时不时伸手轻抚她的额头,确认她的状态安稳。她将行囊里剩余的灵草丹药一一整理妥当,又把带来的干粮取出,用随身的玉盒装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砚秋身上,眼底的担忧虽淡了些,却始终未曾散去。她深知,沈砚秋向来习惯隐忍,即便经脉仍痛、神魂仍虚,也绝不会轻易表露半分。
玄玄子则踱步至神坛边缘,抬手轻抚着身旁的冰柱,指尖划过柱身上古老的神兽图腾,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慨。冰柱上的灵光顺着他的指尖蔓延,温和却厚重,带着上古时期的磅礴气息,与他体内的灵力隐隐相融,让他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他抬眼望向神坛顶端的蓝色灵珠,又看向冰殿外厚厚的冰川,轻声叹道:“先祖当年倾尽毕生修为,布下此坛,镇住界壁邪源,护人间万载安宁,如今总算未让先祖心血付诸东流。”
他缓步走回沈砚秋身旁,压低声音道:“盟主,神坛大阵已彻底稳固,界壁裂痕愈合之势不可逆,依老朽之见,等阿禾小友醒转,我们便可尽早启程返回总坛。如今总坛兵力空虚,顾松柏长老仅有断臂之躯,弟子们又多是伤患,虽有影卫在外牵制,可难免有漏网之邪,若是遭遇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秋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金色微光稍敛,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却比先前清亮了几分:“大长老所言极是,我心中也正挂念此事。天外主宰虽被神坛之力阻隔,但邪魔斥候遍布四方,总坛残破,防御薄弱,本就是岌岌可危之态。阿禾此刻灵脉空虚,不宜强行赶路,再歇息两个时辰,等她灵力稍复,我们便动身,走之前探明的密道,避开邪魔盘踞的要道,争取最快速度赶回。”
话音刚落,沈砚秋腰间的传讯玉符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原本莹润的玉色,瞬间变得灰暗无比,上面甚至浮现出丝丝裂纹。
沈砚秋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握住传讯玉符,心头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枚传讯玉符,是他与顾松柏专属的联络信物,唯有总坛遭遇灭顶危机时,才会发出如此急促的讯号,而玉符出现裂纹,便意味着传讯之人已然身受重伤,甚至……性命垂危。
“是总坛的讯号!”玄玄子见状,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快步上前,“难道是邪魔突袭了总坛?可界壁方向的邪魔,理应被影卫牵制才对!”
苏晚晴也连忙起身,走到沈砚秋身边,眼中满是焦急:“怎么回事?是不是总坛出了意外?”
沈砚秋没有答话,指尖凝聚一丝祖印之力,缓缓注入传讯玉符之中。灰暗的玉符微微亮起,随即传来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兵刃碰撞声,还有弟子们的惨叫与邪魔的嘶吼声,嘈杂刺耳,隔着千里之遥,都能感受到那边的惨烈与绝望。
“盟主……盟主……”顾松柏虚弱而急促的声音,从玉符中断断续续传来,带着浓浓的血污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总坛……遭袭……不是……不是界壁斥候……是……是南疆逃窜的邪魔余党……还有……还有内奸……”
“内奸”二字传出,沈砚秋三人皆是心头一震。
正道总坛虽残破,但山门布有迷踪困杀阵,寻常邪魔根本无法轻易突破,若是有内奸里应外合,破开阵法防线,那总坛弟子便如同待宰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阵法已破……弟子们……伤亡惨重……青岚影卫……在外驰援……被邪魔截住……无法回援……”顾松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息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声,想来是伤口崩裂,咳血不止,“盟主……小心……邪魔……不止一波……它们……它们早就盯上了总坛……等你离开……便动手……我撑不住了……盟主……务必……护住人间……”
话语到此处,戛然而止。
传讯玉符里的杂音、嘶吼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死寂。紧接着,玉符上的裂纹彻底蔓延开来,“咔嚓”一声,碎裂成数瓣,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之中,再也无法传递任何讯息。
冰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方才的安宁与释然,被这一段残破的传讯音,彻底击碎。
沈砚秋握着碎裂的玉符残渣,指尖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的金色微光翻涌,满是震怒与自责。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界壁邪魔的动向,算到了南疆路上的凶险,却唯独没算到,竟有邪魔余党绕道偷袭总坛,更没想到,正道内部,竟藏有内奸!
是他执意连夜离开总坛,将大部分战力带走,只留伤残的顾松柏与一众伤患弟子驻守,才给了邪魔可乘之机。若是总坛失守,弟子们惨遭屠戮,他这个盟主,便是千古罪人。
“盟主……”苏晚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的自责与焦灼,心中一紧,轻声开口,“顾长老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总坛或许还有残存弟子在抵抗,我们现在动身,还来得及赶回去救援。”
“来不及了……”玄玄子面色沉重,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悲凉,“传讯玉符碎裂,说明传讯之人已然断气,讯号彻底中断。顾松柏长老性子刚烈,若是不到绝境,绝不会发出这般绝命音信,总坛此刻,怕是已经……”
后面的话,他不忍说出口,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总坛残破,无强将镇守,阵法被破,又有内奸作祟,面对成群的邪魔余党,那些尚未痊愈的弟子,根本没有反抗之力,这场偷袭,注定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沈砚秋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自责与震怒,已然化作刺骨的冷冽与坚定。他抬手将玉符残渣收起,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总坛现状如何,我们都必须即刻返程。顾松柏与一众弟子还在坚守,哪怕只剩最后一人,我也要回去,与他们共存亡。至于内奸与邪魔余党,这笔账,我定会一一清算。”
他看向白玉石台上的阿禾,小姑娘依旧在熟睡,并未被方才的动静惊扰,只是小眉头微微蹙起,似是在梦中感受到了这边的沉重气氛。
“阿禾灵脉尚未恢复,无法承受长途奔波,更不能卷入战火。”沈砚秋沉声道,“这神坛有上古禁制守护,邪魔无法闯入,是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大长老,劳烦你留在此地,护住阿禾,稳固神坛大阵,绝不能让神坛再出任何意外。我与晚晴二人,即刻动身,赶回总坛,平定危机。”
玄玄子闻言,连忙摇头:“盟主,万万不可!你经脉尚未痊愈,独自赶回总坛,面对无数邪魔与暗藏的内奸,太过凶险。老朽留下护着阿禾小友,你带苏姑娘一同返程,切记万事小心,切勿逞强恋战,保全自身为先,总坛弟子即便遭遇不测,也不能再搭上你这个盟主!”
他深知沈砚秋的性子,若是总坛弟子遇难,他必定会不顾一切拼死复仇,可如今沈砚秋伤势未愈,若是再遇强敌,很可能会重蹈覆辙,甚至危及性命。
沈砚秋明白玄玄子的顾虑,点了点头:“我知晓分寸,不会贸然行事。此番回去,一是确认总坛众人生死,二是揪出内奸,三是收拢残余弟子,绝不会冲动开战。神坛是护界根本,阿禾是大阵关键,有劳大长老在此坐镇,务必护好她们二人,等我归来。”
“盟主放心,老朽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守住神坛与阿禾小友,等你平安归来。”玄玄子郑重躬身,语气无比坚定。
苏晚晴早已快速收拾好行装,将疗伤丹药与干粮尽数装入布包,背在肩上,走到沈砚秋身边,目光坚定:“我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动身。我们走冰川密道,绕开黑风岭的邪魔盘踞地,能节省半日路程,尽快赶回总坛。”
沈砚秋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熟睡的阿禾,抬手轻轻为她掖好绒毯,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心中默默念道:阿禾,等我回来。
他收回目光,眼底再无半分迟疑,转身朝着冰殿外的通道走去,脚步沉稳而急促,每一步都带着奔赴战场的决绝。胸腹间的经脉依旧隐隐作痛,可此刻,这点疼痛早已被心中的焦灼与怒火压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回总坛,守住最后一丝希望,揪出暗藏的黑手。
苏晚晴紧随其后,脚步轻快,手中紧握着软剑,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两人顺着冰道快速前行,引灵佩散发出淡淡的白光,照亮了前方的道路,冰道两侧的夜明珠光芒流转,映着二人匆匆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玄玄子站在神坛中央,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转身走到石台旁坐下,一手轻抚阿禾的头顶,一手握着拂尘,凝神戒备,守护着这一方净土,也等待着沈砚秋的归来。
而此刻的正道总坛,早已沦为一片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赤红,原本金翠辉煌的殿宇,尽数倒塌,断壁残垣之间,血迹斑斑,弟子们的遗体散落一地,兵刃折断,灵术灵光与邪魔魔气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魔气的腥臭,令人作呕。
顾松柏倒在大殿门口,断臂处的伤口血肉模糊,周身衣衫被鲜血浸透,手中依旧紧握着长刀,刀刃崩裂,身旁躺着数具邪魔的尸体,他双目圆睁,气息已然断绝,却依旧保持着战斗的姿态,至死都未曾后退一步。
几道黑影立于废墟之上,周身魔气缭绕,为首之人身披暗红色斗篷,目光阴冷地扫过满地狼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沈砚秋离开总坛,果然不堪一击。接下来,便等着他自投罗网,彻底夺下祖印与灵脉,迎接主宰大人降临。”
身旁的一名邪魔斥候躬身道:“大人,是否派人前往冰川,截杀沈砚秋?”
“不必。”斗篷人摆了摆手,声音阴鸷,“神坛有上古禁制,我们无法闯入,只需在此守株待兔,他得知总坛被毁,必定会回来复仇。到时候,布下天罗地网,让他插翅难飞。至于那个内奸,暂且留着,还有用处。”
说罢,他抬头望向天际,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冰川神坛,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阴冷。
一场更大的阴谋,已然在废墟之上,悄然铺开。
沈砚秋与苏晚晴的归途,注定比来时更加凶险,而暗藏在正道内部的内奸,如同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