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赵九斤靠在岩壁上喘粗气,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遍。药婆半跪在地上,手指按着右肩伤口,指缝里渗出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碎石堆里,砸出一个个暗红小点。铁锤靠着转角站着,左臂包扎的布条早就湿透了,他咬着牙,用锤柄撑地,才没让自己直接瘫下去。算盘蹲在一旁,眼镜歪了一边,正拿衣角擦镜片,嘴里还念叨着:“没塌完……这地方还得掉。”
赵九斤抬眼扫了一圈,喉咙发干。他们刚从三方混战里爬出来,星图还在怀里揣着,烫得像块烧红的铁。可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头顶那块悬着的巨岩晃了两下,几粒碎石滚落,啪啪打在他脚背上。
“别愣着。”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从砂轮上碾出来的,“铁锤,把那半截锤子插墙缝里去,顶住上面那块石头。”
铁锤抬头看了眼,点点头,一瘸一拐挪过去。他把仅剩的半截铁锤狠狠捅进岩缝,双手用力往下压,整块岩石颤了两下,勉强稳住。他喘了口气,咧嘴一笑:“顶住了,九斤哥。”
“嗯。”赵九斤没多说,转身从药婆手里接过罗盘。她指尖发抖,脸色有点发青,但眼神还算清醒。“还能走?”
“死不了。”药婆扯了扯裙角,撕下一条布,重新给铁锤缠上肩膀,“就是血止不住,得找个干地方。”
算盘戴上眼镜,眯眼盯着罗盘指针:“方向没错,还在主脉上。刚才那一震没把咱们甩偏。”
赵九斤点点头,掏出星图,在火折微光下摊开。图面泛黄,朱砂画的星斗连成线,山川轮廓歪歪扭扭,像是谁喝醉了画的。他对照洞壁上的刻痕和头顶岩隙透出的几点荧光——那是天然磷矿,幽幽地亮着,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碎玻璃渣。
“心宿在这儿。”他用指甲点了点图上一处,“咱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就在这条线上。”
“那就是没走错?”算盘凑过来,鼻尖几乎贴到纸上。
“暂时没走错。”赵九斤收起图,塞回怀里,“再往前,是更深的地腹。”
四人沉默了一瞬。更深的地腹,意味着更少的空气、更窄的通道、更难回头。可现在回头也没路了——身后那条通道已经被落石彻底封死,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走。”赵九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单列行进,我断后。药婆,放蛊虫探路,三丈内有动静就示警。铁锤,用锤柄敲壁,听空响。算盘,闭眼感知风水流向,别让磁场把咱们带偏。”
药婆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透明的盲眼蛊虫,轻轻放在地上。那虫子触须一抖,缓缓向前爬去。铁锤拄着锤柄,一边走一边用锤尾轻敲岩壁,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来回撞。算盘闭着眼,一只手搭在墙上,嘴唇微动,默诵卦辞。
通道越走越窄,最后只能侧身通过。地面湿滑,铺满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皮肉上。两侧岩壁不断渗水,寒气逼人,呼出的气转眼就凝成白雾。每隔十几步,就能看见一具遗骸,姿势扭曲,有的趴着,有的蜷缩,骨头散落在地,像是死前极度惊恐。
“这些人……”算盘低声说,“不是被机关杀的,是吓死的。”
“别管他们怎么死的。”赵九斤在后面提醒,“盯好前面。”
火折的光越来越弱,照得人脸忽明忽暗。赵九斤边走边反复比对星图,发现图中标注的“七曜交汇点”正与此处一段螺旋状岩层吻合。他低声说:“路线没错,咱们没走偏。”
药婆忽然停下,手指一颤:“蛊虫触须麻了。”
众人立刻停步。铁锤锤柄抵地,算盘睁眼,赵九斤迅速蹲下,摸向腰间匕首。
“不是陷阱。”药婆片刻后摇头,“是前方三十步,岩层结构变了,有空腔。”
赵九斤眯眼往前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抓起一把碎石,往前一抛——石子落地的声音空荡荡的,确实有回响。
“继续走。”他挥手,“小心脚下。”
一行人重新启程,脚步更轻了。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沉重。赵九斤胸口发闷,像是被人用布袋套住了头。火折终于撑不住,噗地灭了,只剩岩壁零星荧光勉强照亮前路。
“图……快看不清了。”算盘突然说。
赵九斤掏出星图,发现部分墨迹受潮,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他皱眉,正想说话,药婆已经割破手指,将血抹在纸上。血迹渗入墨线,暂时稳住字迹。
算盘摘下眼镜,用镜片贴在图上,借微弱荧光放大字迹,眯眼看了半天,低声念出一行小篆:“循心宿,入归墟。”
“归墟?”铁锤嘟囔,“听着不像好地方。”
“别问。”赵九斤把图收好,拍了拍三人肩膀,“越深越近。师父说过,真正的墓心,从来不在门口。”
药婆点头,铁锤咬牙站直,算盘推了推眼镜。四人调整呼吸,继续向前挪步。
身影渐渐没入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