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是说……”叶听目瞪口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这……这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叶飞扬坐回椅中,“京城大营能借剿灭水匪的由头,将活人变作‘死人’,蜀地的边防军,又如何不能借着清剿流民的名目,行同样的勾当?”
“流民?”叶听挠了挠脑袋,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个……小的好像听商队的人提过一嘴,可具体是咋回事,就记不清了。老爷,您给说道说道?”
“你这猢狲。”叶飞扬笑骂一句,,“当年给你取名‘叶听’,便是盼着你多听多看,多长些见识。如今看来,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光听不记,更谈不上‘看’了。”
“小的这不是……正在慢慢学嘛。”叶听讪讪地笑了笑,凑近些,,“老爷,您就行行好,给小的仔细讲讲?”
“罢了罢了。”叶飞扬摆了摆手,敛去笑意,“你既问了,我便同你说说。方才我说,蜀地乃陛下龙兴之地——你可明白,何为‘龙兴之地’?”
叶听老老实实地摇头:“小的愚钝,具体是啥意思……还真不清楚。”
“龙兴之地,便是真龙腾飞之所,帝王基业初始之处。”叶飞扬的声音沉静下来,“我朝英宗年间,蜀地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偏又遇上当地官吏贪墨横行,苛政如虎,非但不思赈济,反倒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无路可走,最终……酿成了十数万流民揭竿而起的滔天大祸。”
“当时,陛下尚是先帝膝下的三皇子,英姿勃发,胸有韬略。眼见蜀地局势糜烂,慨然请命,亲赴蜀地平乱。”
叶飞扬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敬服,“陛下用兵如神,以雷霆之势直捣流民帅大营,一举击溃,旋即又施以怀柔,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更以铁腕整顿吏治。如此恩威并施,不过数月,便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浩劫,生生平息了下去。经此一役,陛下贤能果毅之名传遍朝野,声望鹊起。”
“原来陛下还有这般了得的往事!”叶听听得入神,忍不住咂了咂嘴,一脸惊叹,“真是……了不起!可老爷,这跟您方才说的‘流民由头’,又有什么干系?”
“关系大了。”叶飞扬收回目光,“陛下虽以雷霆手段稳住了蜀地大局,可流民之患,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根除?陛下不久便被先帝急召回京,蜀地看似平定,实则暗涌未息。对于那些盘踞地方的军头而言,借着继续清剿‘流寇’、‘余孽’的名头,行些瞒天过海之事,岂非……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叶听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原来如此!老爷您这么一说,小的可就全明白了!若这神秘组织真是发轫于蜀地,那这‘流民’的幌子,可比京城大营的‘水匪’好用了不知多少!”
“嗯。”叶飞扬缓缓颔首,“若真如我们所推测这般,那此事牵扯之深、之广,恐怕远超先前预料。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他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看来,此事需得寻一位懂军中关节、又能信得过的人相助了。”
“老爷是说……”叶听眼睛一亮。
“李如燕,李姑娘。”叶飞扬语气肯定,“李家世代将门,于军中脉络、旧事掌故知之甚详。李姑娘虽是女子,却爽朗明理,更有侠义之心。相信以她的性子,既知此事关乎重大,定不会袖手旁观。”
几日后,京兆府。
偏厅内熏着淡淡的檀香。京兆府尹林兴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便见衙役引着一人快步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正是冷云凭的大管家。林兴抬眼一瞧,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哎呀,冷管家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望海涵。”
“林大人折煞老奴了。”冷管家深深一揖,“是老奴冒昧登门,有琐事烦扰大人公务,该惭愧的应是老奴才是。”
“冷管家客气了,快请坐,看茶。”林延笑着将冷管家让到客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不知冷管家今日莅临我这京兆府,是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冷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说来实在惭愧,是府上出了点小事,需得劳动林大人。昨夜,太子殿下院中一位颇得青睐的歌姬,所居厢房竟遭了贼,失窃了一箱首饰。东西虽不算贵重,可殿下认为,以为此风断不可长。故而特命老奴前来,向大人报官。”
“什么?!东宫别院遭窃?”林兴闻言,惊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竟有如此猖獗恶贼?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是下官失职,治安不靖,此事下官责无旁贷!”
“大人言重了,万万不可如此说!”冷管家连连摆手,“京城繁华,龙蛇混杂。难免有心怀拨测之人。此非大人之过。”
说着,他将那素笺又往前递了递。
“冷管家放心,下官必当尽心竭力。”林兴双手接过清单,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但逐渐,他的眉头却不知不觉地蹙了起来,越拧越紧。
“大人,”冷管家察言观色,小心试探道,“可是……这单子有何不妥之处?”
“唔……”林兴从清单上抬起眼,“不瞒冷管家,下官看这单子上所列之物,越是细看,越是觉得……眼熟。”
“眼熟?”冷管家一愣。
林兴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转向侍立在一旁的班头:“王班头,你过来瞧瞧这份清单。看看上面记的这些东西……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王班头应声上前,双手接过清单,凝神细看。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回大人!这些物件……咱们确实见过!而且就是今日!”
“哦?”林兴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本官也觉着眼熟得紧,可一时半会儿,硬是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你且说说?”
“大人,就是上午,‘明悦’当铺的崔掌柜扛来的那一箱子‘赃物’啊!”王班头语气肯定地提醒。
林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对!对!正是!怪不得本官觉得这般眼熟!”
“两位大人……”冷管家脸上的困惑加深,“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兴赶忙解释道,“冷管家有所不知,就在您来之前不久,那‘明悦’当铺的崔掌柜,亲自扛着个箱子来到衙门,一进门就跪下了,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
“有罪?”冷管家更奇,“他一个当铺掌柜,能有什么罪过?”
“他呀,”林兴摇头叹道,“说是今早有人到他那当铺,急出一批首饰,价钱压得极低。他一时贪图便宜,便收下了。可东西入库后,他越琢磨越不对劲——里头那顶凤冠,竟用了珊瑚珠子!您也知道,这等规制,绝非寻常百姓乃至一般官宦家眷所能佩戴。他这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自己怕是稀里糊涂收了一批赃物!
林兴顿了顿继续说道:“他生怕惹上泼天大祸,这才赶紧连东西带人,来自首了。本官方才正让王班头根据这些物件,去各府看看有无报失的人家。没成想,冷管家您这就来了。”
“原来竟是这般巧合……”冷管家长长舒了口气,“那……这位崔掌柜,大人是如何处置的?”
“他嘛,”林兴笑了笑,“这崔掌柜在京城经营当铺多年,口碑向来不错,为人也算本分老实。此次虽是贪小利而收疑赃,但毕竟是他自己主动携赃物前来首告,未曾酿成更大祸患。本官便暂未深究。自然,若冷管家或殿下觉得如此处置太过宽纵,下官立刻便可派人将其锁拿归案。”
“那倒不必了。”冷管家笑着摆摆手,语气颇为宽和,“这崔掌柜,老奴倒也打过几次交道,精明但是骨子里尚知敬畏。量他也没那个胆量。既然失物能够完璧归赵,未曾流散,便不必过多为难他了。此事,全凭大人裁断便是。”
“冷管家宽宏,下官代崔掌柜谢过了。”林兴拱手,随即对王班头吩咐道,“王班头,你引冷管家去后堂库房,仔细清点核对。若数目、形制皆能对上,便请冷管家签个具领的单子。稍后,本官派得力人手,将这一箱失物,妥妥帖帖地送回东宫。”
“有劳林大人,有劳王班头。”冷管家起身,郑重道谢。
王班头引着冷管家穿过廊庑,来到京兆府后堂的证物库房。王班头寻到上午才入库的那口樟木箱子,打开铜锁,掀开箱盖。
一时间,珠光宝气,映入眼帘。
“冷管家,请。”王班头让开一步。
冷管家走上前,就着窗格透入的天光,一件件仔细清点、核验,突然,他的目光却倏地一凝。
箱子底层,在那垫底的素色锦缎边缘,似乎……露出了一角与周围珠光宝气格格不入的昏黄色。
他心中微动,伸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角昏黄从锦缎下拈了出来。
竟是一个未曾封口的普通信封。
冷管家捏了捏信封,里面似乎装着纸张,还有一件小而硬的物事。他略一沉吟,将信封开口朝下,轻轻一抖。
“嗒”的一声轻响,一件物事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青玉扳指。玉质温润,色泽古朴,并无过多雕饰,只在指环内侧,似乎有一道极浅的、天然的水流纹。
冷管家的目光在触及这枚扳指的刹那,骤然凝固。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扳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扳指……
为何……如此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