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启城,满城尽是金黄色。
银杏叶铺满了大街小巷,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街上的行人换上了厚实的秋装——男子穿着夹棉的圆领袍,女子披着绣花的褙子,孩子们裹着花布棉袄,在落叶堆里追逐嬉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在街上吆喝,栗子的甜香味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让人忍不住驻足。
陆沉站在蜀香阁的门口,手里捧着一包刚买的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吃。栗子又甜又糯,但他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差了花椒的味道。天启城的糖炒栗子不放花椒,这让他很不满意。
“陆公子!”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你那几个朋友都到了。”
“来了来了。”陆沉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走进了蜀香阁。
后院的包厢里,熟悉的面孔围坐在桌边。
顾北辰坐在左边,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圆领袍——那是裴若兰送给他的,说是“庆祝翻案成功”。他的气质跟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而是一种沉稳而内敛的平和。他的眼神依然锐利,但锐利中多了一丝温度,像是一把被磨利了的剑,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剑鞘。他的身边坐着裴若兰,穿着一件英气十足的骑装,银色的马鞭搭在膝上,嘴角挂着一个明朗的笑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不多,但足以让陆沉注意到。
沈映雪坐在右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不是太虚宗的白色道袍,而是普通女子的日常装扮。这是陆沉第一次看到她穿道袍以外的衣裳,一时间有些愣神。淡蓝色的褙子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长发,像是一幅水墨画上点了一笔淡彩——清雅而动人。她的身边坐着那个圆脸大眼的小丫鬟,小丫鬟正在偷吃桌上的花生米,被沈映雪瞪了一眼,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把花生米放了回去。
姜挽月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衣裳,头发披散在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她的气质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排水洞里蜷缩着的落魄公主,也不再是那个满身戒备的刺客,而是一个……陆沉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一个开始信任这个世界的年轻女子。她的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到陆沉进来,“哼”了一声:“你迟到了。”
“买栗子去了。”陆沉在主位坐下,把那包栗子放在桌上,“天启城的栗子不放花椒,不好吃。”
“你什么都要放花椒。”姜挽月翻了个白眼。
“花椒是灵魂。”陆沉一本正经地说,“没有花椒的食物,就像没有灵力的修行者——空有其表,没有内涵。”
顾北辰嘴角微微翘起。沈映雪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嘴角的笑意。裴若兰直接笑出了声。小丫鬟趁沈映雪不注意,又偷了一颗花生米。
火锅端上来了。还是老规矩——牛油锅底,鸳鸯锅。红汤那边翻滚着,辣味和花椒的麻味在空气中弥漫;清汤那边安安静静的,飘着几片枸杞和红枣。桌上摆满了菜——毛肚、鸭肠、黄喉、酥肉、豆皮、藕片、土豆、牛肉片、羊肉卷,还有老板娘特意加的一盘云溪腊肉。
陆沉看着满桌的菜,忽然觉得有些感慨。一个多月前,他一个人从云溪出发,身上只有几两碎银子和一包辣子鸡。现在,他坐在天启城最好吃的火锅店里,身边围着一群朋友,桌上摆满了菜,锅里翻滚着红汤。
人生的变化,有时候比火锅里的汤还要翻滚。
“今天请大家来,”陆沉端起茶杯——他不喝酒,喝的是老板娘泡的云溪粗茶,“一是庆祝顾兄翻案成功,二是……跟大家说几件事。”
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些人在一个多月前还是陌生人——顾北辰是断魂岭上偶遇的旅伴,沈映雪是街头偶遇的太虚宗弟子,姜挽月是暴雨中救下的妖族公主,裴若兰是顾北辰的青梅竹马。但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同一锅火锅,像是认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比火锅的锅底还要神奇——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被扔进锅里的是什么菜。
“第一件事——顾兄。”
顾北辰微微抬头。
“楚叔跟我说了,官家有意让你继承顾家的爵位,出任禁军副指挥使。裴将军也推荐了你。”陆沉笑着说,“顾家的旗帜,要重新竖起来了。”
顾北辰沉默了几息。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旧剑——那把跟了他十年的剑,剑鞘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十年前逃亡时留下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我会接受。”他说,“但不是为了爵位和官职。是为了……不让父亲的名字再被人遗忘。”
裴若兰在旁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顾北辰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虽然还是很淡,但已经比一个月前温暖了许多。
“第二件事——沈姑娘。”陆沉转向沈映雪。
沈映雪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无忌被抓之后,太虚宗的宗主亲自来了天启城,对你在这次案件中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他说,你有资格进入太虚宗的核心弟子序列,修习太虚真经的上卷。”
沈映雪微微点头。“我知道。宗主已经跟我说了。”
“那你打算回总院吗?”
沈映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陆沉脸上移开,落在了桌上的火锅上——红汤在翻滚,热气在升腾,辣味在弥漫。这些东西,在太虚宗总院是没有的。总院在深山里,清修苦练,一日三餐都是素斋,连盐都放得很少。
“暂时不回。”她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清冷中多了一丝只有陆沉才能听出来的柔软。“天启城分院还需要人主持,韩无忌被抓之后,太虚宗的内部需要整顿,分院的弟子们也需要有人照顾。而且……”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陆沉脸上,停留了比平时长一点的时间,“这里还有没吃完的火锅。”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比吃到糖炒栗子还开心。
小丫鬟在旁边偷偷地笑,被沈映雪用筷子敲了一下脑门。
“第三件事——姜姑娘。”
姜挽月正在涮毛肚,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嘴里还塞着半片毛肚。“嗯?”
“蛟魁在天启城的据点被端了,他的手下也被天机府收押了。楚叔已经把蛟魁的阴谋——包括他跟韩无忌的勾结、他想利用你的血启动先天灭世噬魂阵的计划——全部整理成了文书,通过妖族的使节转交给了妖族皇室。”
姜挽月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她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待,也有不安。
“妖族皇室的回信已经到了。”陆沉说,“他们确认了蛟魁的罪行,已经下令在妖族领地内通缉蛟魁。同时,他们撤销了对你的追杀令,恢复了你的公主身份。”
姜挽月放下了筷子。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安全感。从她逃出妖族领地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在逃——逃蛟魁的追杀、逃人族的排斥、逃自己的仇恨。现在,追杀令撤销了,她不用再逃了。
“但是,”陆沉补充道,“妖族皇室也说了,联姻的事……暂时搁置。他们需要重新评估人妖关系,在蛟魁被抓获之前,不会再提联姻的事。”
姜挽月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肠扔进锅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泼辣:“搁置就搁置。反正我也不想嫁给那个龟儿子。”
陆沉忍不住笑了。“你这个词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跟你学的。”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霍青衣来了。
他站在包厢门口,穿着天机府的黑色劲装,表情还是那么冷。但陆沉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那是他表达“心情不错”的方式。
“楚知事让我来找你。”霍青衣看着陆沉,“有事。”
“什么事?”
“新案子。”霍青衣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朔州来的急报。朔州北部的几个村庄,在过去一个月里接连发生了离奇的失踪事件。失踪的不是修行者,而是普通百姓——老人、妇女、孩子,一共三十七人。朔州知府查了一个月,毫无头绪,请求天机府支援。”
陆沉翻开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三十七个普通百姓,在一个月内接连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这不像是普通的绑架或者拐卖,更像是……某种有组织的行动。
“朔州。”他喃喃道。朔州在天启城的北方,靠近妖族领地的边境。那里是人族和妖族的缓冲地带,局势一直不太稳定。
他合上卷宗,看了看在座的朋友们——顾北辰、沈映雪、姜挽月、裴若兰。他们也都在看着他,目光中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陆沉笑了。他把卷宗收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云溪粗茶。茶很涩,但他已经习惯了。
“先把火锅吃完。”他说,“吃完了再说。”
他夹起一片毛肚,扔进了翻滚的红汤里。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六秒、七秒——
捞出来。蘸油碟。放进嘴里。
辣味和麻味在舌尖上炸开,像是一场小型的烟花。他闭上眼睛,享受了一瞬间的美味,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启城。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火锅的热气在阳光中升腾,像是一缕缕飘向天空的云。
路还很长。
但火锅很好吃,朋友在身边,阳光正好。
这就够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