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
贵州,黔西县,野济河畔。
乌蒙山脉东麓,有个村子,名唤“假王寨”。寨子建在河谷台地上,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村名古怪,本地人却叫得自然——因为寨子后山的崖壁上,刻着三个大字:“假王祠”。
祠不大,依山凿成,洞口挂着藤蔓,不仔细看找不着。祠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年轻人,生得英俊,眉目之间却有一股说不清的阴郁。他坐在石台上,双手捧着一卷书,书页翻开,却一个字都没有。
守祠的是个老头,姓何,人称何伯。他瘦小枯干,脸上褶子像刀刻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
“年轻人,”他对每一个进祠的人说,“你是来拜的,还是来问的?”
来拜的多,来问的少。因为来问的人,问着问着,就什么都不信了。
这一年秋天,假王寨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五六岁,姓岳,名怀远,是南京中央大学历史系的研究生。他听导师说,黔西深山里有座“假王祠”,供奉的是一位“从未存在过的王”,便专程来考察。
他走了三天山路,翻过几道岭,才找到假王寨。进寨时正是傍晚,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着与寻常山村无异。可他一打听“假王祠”,寨里人的脸色就变了。
“你找那个做什么?”一个老汉警惕地问。
“我是做研究的,想看看那尊石像。”
老汉摇摇头,走开了。他又问了几个人,要么摇头,要么摆手,要么假装没听见。最后是一个半大小子,偷偷告诉他:“何伯说了,不让提。提了,假王不高兴。”
岳怀远找到何伯。何伯正在祠前扫落叶,见他来了,眯着眼打量半天。
“南京来的?”
“是。中央大学的。”
何伯点点头,放下扫帚,领他进了祠。
祠里光线昏暗,岳怀远适应了半天,才看清那尊石像。年轻人,英俊,阴郁,捧着一卷无字的书。他绕着石像转了一圈,没找到任何铭文、碑记、题刻。这尊像,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何伯,这假王,是谁?”
何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四百年前,假王寨不叫假王寨,叫“野鸡寨”。寨子里有个年轻人,姓何,叫何承恩。何承恩是寨子里最聪明的后生,读过书,认得字,见过世面。他去过贵阳,去过昆明,去过成都,见过大地方的繁华。
回到寨子后,他跟大家说:“我在外面见了大世面。你们知道外头的人怎么过吗?他们穿绸缎,住高楼,吃山珍海味。咱们呢?穿麻布,住茅屋,吃苞谷饭。凭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何承恩说:“因为咱们没有王。外头的人有皇帝,有王爷,有土司。他们有头领,有人替他们做主。咱们没有。咱们得自己给自己找一个王。”
寨子里的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可上哪儿找王呢?
何承恩说:“不用找。我就是。”
众人愣住了。
何承恩站在寨子中央,对天发誓:“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王。你们叫我假王。假王不是真的王,可假王能替你们做主。你们听我的,我让你们过好日子。”
寨子里的人半信半疑,可又觉得没什么坏处,就认了。
何承恩开始发号施令。他让寨子里的人开荒、种茶、烧炭、挖矿。他把山货运出去卖,换回盐巴、布匹、铁器。几年下来,野鸡寨的日子确实好了不少。寨子里的人开始信他了,叫他“王”,不叫“假王”。
可何承恩不满足。他想要更多。他想要真的王位,真的封号,真的权力。他开始给自己造势,说自己是明朝皇室的后裔,说自己是朱元璋的子孙,说朝廷应该封他做王。
他让人刻了一块碑,立在寨子口,碑上写着“大明皇室后裔何氏承恩封王处”。他又让人在山壁上凿了这座祠,刻了自己的像,捧着书——那书上应该写的是他的“功绩”,可还没来得及刻,就出事了。
消息传到贵阳,巡抚大怒。一个山野村夫,也敢自称皇室后裔?也敢妄图封王?这是造反!巡抚派兵进剿,把野鸡寨围了三天三夜。何承恩被抓住,押到贵阳,砍了脑袋。
临死前,他说了一句话:“我骗了所有人,可我也骗了自己。我以为骗着骗着,就成真的了。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寨子里的人把他埋了,可那座祠没拆。他们觉得,何承恩虽然是个骗子,可他骗来的那些年,日子确实好过。他们需要那个“假王”,哪怕他是假的。
从那以后,野鸡寨改名假王寨。何承恩被供为“假王”,后来叫顺了,就成了“伪神”。
故事讲完了。
岳怀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可他是假的啊。”
何伯苦笑:“假的怎么了?真的王,能管咱们这山沟沟吗?假的王,至少还让咱们过了几年好日子。”
“可那是骗。”
“骗?”何伯看着那尊石像,“你知道什么叫骗吗?他骗了别人,可他最骗的,是他自己。他把自己骗成了王,骗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你说,这叫骗吗?这叫……这叫活法。”
岳怀远在假王寨住了半个月。
他查了地方志,问了老人,翻了何家的家谱。何承恩的事,基本属实——有这个人,有这件事,有这座祠。可让他困惑的,不是历史,是现在。
寨子里的人,明明知道何承恩是假的,却还在拜他。初一十五,上香磕头;逢年过节,摆供烧纸。他们不觉得这是拜假神,他们觉得这是拜祖宗。
“他给我们带来了好日子,”一个老汉说,“虽然时间不长,可那是真的。他骗我们了吗?骗了。可骗来的好日子,也是好日子。”
岳怀远说:“可如果他没骗,你们可能过得更好。”
老汉摇摇头:“谁知道呢?可能更好,可能更差。可他至少让我们过了几年好日子。这就够了。”
岳怀远不理解。他从小受的教育,是求真,是求实,是追求真相。假的,就是错的;错的,就该打倒。可这些人,明明知道是假的,却心甘情愿被骗。为什么?
他去找何伯。
“何伯,你们就不想知道真相吗?”
何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真相?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他是个骗子,是个疯子,是个被砍了头的傻子。可那又怎样?他死了四百年了。他的骨头都烂成泥了。可他的祠还在,他的像还在,他的故事还在。你说,这是假的吗?”
岳怀远愣住了。
何伯继续说:“你知道这寨子里的人,为什么还拜他吗?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需要。需要一个人,一个神,一个东西,让他们觉得日子有奔头。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有奔头就行。”
岳怀远说不出话。
他想起南京,想起那些在夫子庙烧香的人。他们拜的是孔子,是文曲星,是文昌帝君。可孔子真的能保佑他们中状元吗?文曲星真的存在吗?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需要的,是那一炷香的功夫,是那片刻的安心。
假王,和那些神,有什么区别呢?
岳怀远回到南京后,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假王祠田野调查报告》。他在论文里详细记述了何承恩的故事、寨子里的信仰、人们的心理。他没有下结论,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导师看了论文,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他们是愚昧,还是智慧?”
岳怀远想了想:“都不是。是……没办法。”
“没办法?”
“他们太苦了。苦得需要一个东西撑着。假王就是那个东西。哪怕知道是假的,也得信。因为不信,就撑不住了。”
导师点点头,在论文上批了一行字:“求真固然重要,可有些时候,假的东西,比真的更有用。这不是愚昧,是生存。”
岳怀远后来成了一名学者,研究民间信仰。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假神”——有的像何承恩,是真人假神;有的是编出来的,从来不存在;有的是被人强加上去的,跟本来的神毫无关系。
他发现,大多数人并不在乎真假。他们在乎的,是那个神能不能“管用”。管用,就拜;不管用,就换一个。神像可以换,庙可以拆,可那份“需要”,永远在。
他想起何伯说的那句话:“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有奔头就行。”
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的本性——我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希望。哪怕这希望是假的,也比没有强。
又过了很多年,岳怀远老了。他退休后,回了一趟假王寨。
寨子变了。通了公路,盖了新楼,年轻人出去打工,又回来盖房。可那座祠还在,那尊石像还在。石像手里的书,还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何伯早死了。守祠的换了个年轻人,是何伯的孙子,在贵阳读过大学。
岳怀远问他:“你还信这个?”
年轻人笑了:“信什么?信他是王?他是假的,我知道。可这祠,是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我不能让它倒了。”
“就为了这个?”
年轻人想了想:“也不全是。这寨子里的人,出去打工,回来盖房,日子好过了。可他们回来,还是会上炷香。不是信他是王,是信……是信这寨子还在。是信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岳怀远站在祠里,看着那尊捧着无字书的石像,忽然觉得,那本书上,其实写满了字。写的是四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盼头、活法。那些字,看不见,可都在。
他走出祠门,回头看了一眼。石像坐在昏暗里,捧着书,像是在等什么。等什么呢?等人来拜?等人来问?等人来看穿他是假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世上,真的东西少,假的东西多。可假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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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伪神(假王司)
出处: 民国二十三年贵州黔西县假王寨假王祠遗址。今祠尚存,石像藏于黔西县文管所。
本相: 本为野鸡寨青年何承恩,自称明朝皇室后裔,在寨中自立为王,后被官府以“谋反”罪处斩。死后被寨人供为“假王”,后称“伪神”。其神本不存在,乃寨人因生存需要而自造之偶像。明知其假,却不得不信——因为不信,就撑不下去了。
理念: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找不到真相,是找到了真相,却活不下去。假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更有用。因为真的解决不了的问题,假的能。这不是愚昧,是生存。伪神不是来骗人的,是来让人看看——你心里那点“需要”,能把你变成什么样。你需要一个东西撑着,哪怕是假的,你也得信。因为不信,就倒了。倒了,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