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过程,远比进入时更加艰难和缓慢。
老陈伤势太重,胸口的腐蚀性伤口不断渗出暗紫色的、带着异味的脓血,寻常的包扎止血几乎无效,只能用多层布条紧紧勒住,延缓生命流逝。他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白水水和老邢用找到的帆布和钢管做了个简易担架,抬着老陈。小丁和猴子则一左一右负责警戒,脸上惊魂未定,目光不时瞟向那具逐渐冰冷的庞大怪物尸体,以及仓库深处那个散发着不祥微光的工作台。
周云归左臂剧痛,软软垂着,稍微一动就疼得冷汗直冒,大概率是尺骨或桡骨骨折了。内腑的震荡也让他呼吸间带着血气。但他咬牙撑着,用右手拄着消防斧,一步一步跟着队伍,警惕地留意着后方。他总感觉,那黑暗的仓库深处,似乎还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离开。
那个工作台……老陈说的“实验”、“他们”、“还会回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没有人提议去查看工作台。在重伤员急需救治、自身状态极差、且对可能存在未知敌人的情况下,那无异于找死。白水水只是用一块破布,飞快地从工作台附近的地面上,擦拭了一些散落的、不知是灰尘还是什么残留的粉末,小心地包好,塞进口袋。又捡起一片从怪物胸口掉落的、焦黑碎裂的能量核心残片,用布裹了,一同收起。
这是仅有的、可能揭示真相的实物线索。
回去的路,因担架和伤员而格外漫长。幸而,或许是之前与缝合怪的战斗动静太大,也或许是那怪物残留的气息依旧骇人,一路上没有遭遇其他袭击,只有零星的、远远窥视的红眼在阴影中一闪而逝,不敢靠近。
当曙光营地那用废车垒砌的入口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
“是水姐他们!快!开门!有伤员!”入口处的守卫看到他们的惨状,尤其是担架上生死不知的老陈,立刻惊呼起来,手忙脚乱地搬开障碍物。
营地瞬间被惊动。孙医生提着药箱几乎是冲了过来,看到老陈胸口的腐蚀伤口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立刻指挥人将老陈抬到相对干净的地方,开始紧急处理,但眼神中的沉重,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凉。
白水水将周云归交给另一个略懂包扎的妇人,自己则强撑着,先向闻讯赶来的几位营地核心成员,另外两位临时负责人,一个叫赵叔的前保安队长,和一个叫吴姨的中年妇女简单说明了情况,重点提到了缝合怪、实验、以及“他们”的存在。
“……那东西,不是自然变异的,是被人造出来,或者改造出来的。老陈临死前说,他们在做实验,人和怪物缝合,用那种腐蚀能量。而且,‘他们’可能还会回来。”白水水的语气沉重,带着血污和硝烟的脸庞在火盆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
赵叔和吴姨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们原以为最大的威胁是变异生物和恶劣的环境,没想到还有这种隐藏在暗处、进行着疯狂实验的“人祸”。
“必须加强戒备!巡逻的人手增加一倍,尤其是晚上!”赵叔声音干涩,“还有,这个消息……先不要告诉所有人,免得引起恐慌。”
“瞒不住的。”吴姨摇头,看着周围那些远远观望、脸上写满恐惧和疑问的幸存者,“老陈的样子大家都看到了,抬进来的那个小伙子也伤得不轻。得有个说法,至少是部分真相,不然猜忌和恐慌更可怕。”
白水水点头:“就说我们在东街遇到了新的、更强大的变异怪物,老陈重伤,拼死才干掉它。提醒大家最近不要远离营地,尤其不要靠近东街。至于实验和‘他们’……先限于我们几个知道。”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交代完,白水水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疲惫袭来,身上的伤口也开始火辣辣地疼。她强撑着,先去看了周云归。
周云归的左臂已经被那个妇人用木板和布条简单固定好,敷上了一些捣碎的、不知名的草药,清凉中带着刺痛。内腑的伤势,孙医生暂时顾不上,只给了他一点消炎药和止痛的草药根茎让他嚼服。
“你的伤,孙医生晚点会仔细看。这次,多亏了你。”白水水看着周云归,语气真诚。没有周云归的脉冲干扰和关键一斧,他们可能全都得折在购物中心。
“交易而已。”周云归靠在自己的隔间墙壁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老陈怎么样?”
白水水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孙医生在尽力,但……那种腐蚀,好像不只是在表面,还在往身体里钻。普通的药,没用。”
周云归沉默。他想到了怀里那枚玉片。玉片的能量有滋养治愈的效果,或许能对抗那种腐蚀?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来他不确定是否有效,二来玉片是他的核心秘密,不能轻易暴露,尤其是在这个人心复杂的营地里。三来,老陈伤势太重,生机几乎断绝,玉片那点能量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那个工作台附近找到的东西……”周云归换了个话题。
白水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和几片焦黑的、指甲盖大小的能量核心碎片。
周云归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地捏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没有明显气味。他又拿起一片焦黑的核心碎片,碎片边缘不规则,断面能看到细微的、晶体般的结构,但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和能量波动。
“我需要一点时间,和我自己的工具,研究一下这些东西。”周云归说。他的适配器损坏了,但基本的观察和分析思路还在。而且,他需要修复适配器,这或许能从这些碎片上得到一些灵感。
“可以。这些东西你先保管。”白水水很干脆,“不过,如果有发现,希望能共享。这关系到营地的安全。”
“可以。”周云归点头。这是公平的交易。
白水水离开后,周云归没有立刻研究粉末和碎片。他先检查了自己的伤势。左臂骨折,需要长时间固定休养,这对他接下来的行动是巨大限制。内腑的震荡需要静养。最麻烦的是适配器,外壳凹陷,指示灯不亮,握在手里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流动和温热,像一块死铁。
他尝试用仅存的、微弱的精神力去感应,只能察觉到内部一片死寂,那个他焊接的短路点和主控芯片似乎都烧毁了。这不仅仅是能量耗尽,而是物理损坏。
“修复的难度很大……”周云归皱眉。没有专业的工具和替换零件,几乎不可能。或许,只能尝试将其作为“素材”,结合玉片和那能量核心碎片,看看能不能捣鼓出点别的什么?
他强撑着疲惫和伤痛,先小心翼翼地将玉片贴身藏好。然后,就着昏暗的烛光,开始研究那些粉末和碎片。
粉末在烛光下看不出什么特别,他用水稍微沾湿一点,涂抹在一块铁片上,观察反应。没有腐蚀,没有变色,似乎就是普通的灰尘,但比一般的灰尘更细腻,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惰性的能量残留?
他将注意力主要放在能量核心碎片上。碎片焦黑,但材质很特殊,非金非石,有点像某些高密度的特种陶瓷,但又掺杂了某种生物组织的质感。他用消防斧的斧刃小心地刮擦碎片边缘,刮下一点更细微的碎屑。
就在碎屑脱离主体,落在桌面上的瞬间——
嗡……
怀里的玉片,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散发出的清凉能量流,似乎朝着那点碎屑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偏移了一丝。
“嗯?”周云归立刻捕捉到了这异常。玉片对这东西有反应?
他拿起玉片,靠近那些能量核心碎片。
这一次,感觉更清晰了。玉片散发的清凉能量,在接触到碎片附近时,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轻微的“排斥”或者说“净化”感。就像清水遇到了一滴污油,本能地将其隔开、稀释。
“玉片的能量,和这种腐蚀性的暗紫色能量,性质相斥?”周云归若有所思。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玉片的能量能滋养身体,而这种能量却具有强烈的侵蚀和破坏性。
他又尝试引导一丝玉片的能量,主动去接触一块稍大的核心碎片。
嗤……
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音响起。碎片表面那焦黑的部分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周云归敏锐地感觉到,碎片内部残留的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侵蚀性能量,在玉片能量的接触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了。
“果然!玉片的能量,对这种腐蚀能量有克制、净化作用!”周云归精神一振。这是个重要发现!这意味着,如果以后再遇到使用类似能量的敌人或者被这种能量侵蚀,玉片或许能提供一定的防护甚至治疗!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头。玉片能量虽然能克制,但总量有限,而且需要他主动引导。面对像缝合怪那样庞大的能量核心,他那点玉片能量,恐怕是杯水车薪,最多自保。
“需要更强的力量,更多的能量,更高效的应用方式……”他看向破损的适配器,又看了看玉片和能量碎片,一个模糊的、大胆的想法开始在心里萌芽。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材料,更需要他先养好伤。
他收起粉末和碎片,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躺下。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尝试引导玉片那温润的能量,缓慢滋养着受伤的左臂和震荡的内腑。清凉的气流流过伤处,带来舒缓,也能感觉到骨骼断裂处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细胞在能量滋养下加速分裂、修复的征兆。
启灵境一阶“固本”的效果,在受伤时似乎体现得更加明显。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将要沉入半睡半醒的恢复状态时——
营地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守卫变了调的惊呼:
“什么人?站住!别动!”
营地瞬间被惊醒!火盆旁休息的人猛地坐起,负责守夜和巡逻的人立刻拿起武器,涌向入口。
周云归也瞬间睁开眼睛,右手抓住了床边的消防斧,强撑着坐起,侧耳倾听。
外面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但预想中的战斗或惨叫并没有发生。反而是一个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的年轻女声,透过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找这里的管事人。我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察觉到此处有异常的灵能波动和……血腥邪气,特来查探。”
这声音……字正腔圆,语调平静,却隐隐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疏离和……莫名的韵律感。不像是挣扎求存的幸存者该有的语气。
周云归心中一动。异常的灵能波动?血腥邪气?是指缝合怪,还是……他怀里这枚玉片?
他挣扎着起身,推开歪斜的铁门,走了出去。
营地入口处,火把和应急灯的光芒集中照耀下,一个身影卓然而立。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身与这末日废墟格格不入的、月白色的、样式古朴简洁的劲装,衣袂飘飘,不染尘埃。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容颜极美,但并非那种娇柔的美,而是如同雪山寒梅,清冷孤傲,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和超越年龄的沉静。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营地众人,目光所及,竟让那些持械的守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所慑。
她身上没有携带任何现代武器,只在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鞘古朴,非金非木。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自带一种气场,将周围的混乱、肮脏和惶恐都隔离开来。
白水水已经赶到入口,挡在众人前面,猎枪虽然没有举起,但手指紧扣扳机护圈,警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深夜闯营?”
女子目光落在白水水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依旧平淡:“我姓傅,傅云曦。自天枢宗而来,奉命巡查四方,监察灵潮异动,诛灭邪祟妖物。”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周云归所在的角落,又掠过营地深处孙医生正在救治老陈的方向,“我循着残留的‘血煞’与‘异种灵能’气息至此。你们这里,今日是否遭遇了非比寻常的、非自然形成的妖邪之物?而且,似乎还有人身中其邪毒,生机将绝?”
天枢宗?巡查四方?监察灵潮?诛灭邪祟?
这些词汇,对营地众人来说,如同天书。但“妖邪之物”、“身中邪毒、生机将绝”,却准确地说中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白水水瞳孔骤缩,心中的惊疑达到了顶点。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超凡脱俗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她口中的“天枢宗”,又是什么?
周云归的心,却猛地一跳。
天枢宗!
玉片信息中模糊提到过的上古宗门!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灵潮末世,派人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名为傅云曦的女子,看着她腰间古朴的长剑,感受着她身上那股虽然内敛、却远比营地任何人都要“凝实”和“纯净”的灵能波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修真者!
真正的,活生生的,来自古老传承的修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