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跟在林缺心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了。
"林叔。"
林缺心回头。
"有啥事?"
"证据呢?"
林缺心愣了一下。
离月鸣把手往后一摊,指了指病房方向。
"张诚是雇来的打手,他说什么都是一面之词。冯登天要是翻脸不认,咱们拿什么堵他的嘴?总不能上去就打,打完了治安所那边怎么交代?"
林缺心抓了抓脑袋。
他转过身,赤膊光脚站在走廊里,腌菜味还没散干净,手指头在下巴上来回蹭了几圈,脑子开始转。
"厉阳跟那个什么玩意儿……冯登刚,对,就是那小兔崽子,他俩赌斗的时候——"
他拍了一下大腿。
"赌斗不可能就他俩在场吧?沧海城这么大,赌斗要有见证人,要有裁判,旁边围观的人少说也有几十号。冯登刚在赌斗里下死手,那些人不可能全当没看见。"
离月鸣想了想,点头。
"这算一个。"
"还有,"林缺心转过头,往病房里瞥了一眼,声音拔高了两分,"那个张诚他敢瞎说吗?"
他迈着大步走回病房。
张诚瘫在地上,身上的鞭痕横七竖八,半张脸糊着鼻涕和泪水,正拿脑袋靠着床栏杆歇气。
林缺心往他面前一站,低头往下看。
张诚感觉到一片阴影罩下来,脖子本能地往回缩,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撞上。
张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缺心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站着,两只手抱在胸前,光着的膀子上肌肉一块一块的。
张诚的身体开始抖。
从肩膀开始,蔓延到胳膊,蔓延到手指头,连膝盖都在打颤,整个人筛糠似的缩成一团。
"小、小的一定好好做人证!"
这话蹦出来的速度比刚才吐袜子还快。
"冯登天花了多少钱雇你的,怎么联系的你,说了什么话,让你干什么,我全交代!一个字不落!"
林缺心满意地点了点头。
"乖。"
他转过身,冲离月鸣扬了扬下巴。
"证据有了,人证也有了,走?"
离月鸣往娜月那边看了一眼。
娜月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了,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圈,冲他晃了晃拳头。
"走啊,等什么呢。"
冯家在沧海城东南角,独门独院,院墙比周围人家高出一截,门口立着两根石柱,上头各蹲了一只石狮子,狮子嘴里叼着球,威风得很。
林缺心走到门口,抬起光着的那只脚,照着大门就是一下。
砰——
两扇木门往里敞开,门栓直接弹飞出去,在院子里弹了两下滚进了花坛。
"冯家的人呢!出来!"
林缺心双手掐腰,赤膊站在门口,浑身还带着腌菜味。
院子里静了两三秒。
然后从左边厢房里冲出来一个人,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窝深,嘴唇薄得跟刀片似的,手里捏着一把茶壶,茶水洒了半边衣服都顾不上。
"谁他妈踹我家门——"
话说到一半,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声音卡住了。
林缺心。
赤膊,光脚,浑身腌菜味的林缺心。
瘦长脸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茶壶攥紧了。
"你……你是林家那个……"
"你是冯登天还是冯登刚?"
"冯、冯登天。"
林缺心往前迈了一步,踩过门槛走进院子。离月鸣和娜月跟在后面,一左一右。
冯登天的视线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两趟,最后停在林缺心脸上。
"林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清早踹我家门,沧海城还有没有规矩了?"
"规矩?"
林缺心歪了歪脑袋。
"你派人半夜摸进医院踩我儿子的脸,顺手还打我儿媳妇的主意,跟我谈规矩?"
冯登天的脸抽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张诚。"
林缺心吐出两个字。
冯登天闭嘴了。
就是那一瞬间的停顿,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怎么,不说了?"林缺心往前又走了两步,跟冯登天之间只剩三步的距离,"你那个人已经交代了,怎么联系的、花了多少钱、让他干什么,一个字没落。"
冯登天的眼珠子快速转了两圈。
"我不知道什么张诚。"
他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扭头朝里面喊了一声。
"登刚!爹!娘!"
厢房那边传来门响的声音,紧接着走出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人,跟冯登天差不多的身量,脸圆一点,但那双眼睛往上挑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刻薄相。
冯登刚。
他后面跟着一男一女,看年纪四十来岁。男的留着短胡子,面相阴沉,眼底乌青,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女的穿着绸缎,头发盘得高高的,簪子插了三根,走路的时候下巴往上抬着,看人都是用鼻孔看的。
冯家四口,到齐了。
冯登刚看见林缺心,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正常,脸上挂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林家主,这么大阵仗,是来串门的?"
那个穿绸缎的女人已经看见了被踹开的大门和弹飞的门栓,脸拉了下来。
"林缺心!你有病啊!大白天踹人家门!这门值三金币你赔不赔!"
离月鸣在后面小声跟娜月咬耳朵。
"三金币一扇门?这家人被宰了吧。"
娜月捂着嘴没出声。
林缺心懒得搭理那女人,视线直直落在冯登刚身上。
"冯登刚。"
冯登刚挑了挑眉。
"嗯?"
"赌斗的时候,你对我儿子下死手,把他给废了。"
冯登刚两手一摊。
"赌斗本来就有风险,你儿子自己答应上场的,我又没逼他。再说了,赌斗规则里可没写不能下重手。"
林缺心没接话,继续往下说。
"赌斗的事暂且不论。昨晚你哥冯登天雇人摸进医院,踩着我儿子的脸,还对我儿媳妇动手——这个你也要跟我扯赌斗规则?"
冯家那个留短胡子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两个儿子面前。
"林缺心,你说话得有凭据。什么雇人,什么动手,空口白牙的,你让全沧海城的人怎么看我们冯家?"
"凭据?"
林缺心笑了。
"人证在治安所关着呢,你要不要我现在就让人把张诚拉过来,当着你们的面再说一遍?"
冯登天的脸白了一个色号。
那个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转过头看了冯登天一眼。
冯登天把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没敢跟他爹对视。
穿绸缎的女人立刻往前一冲。
"别在这放屁!什么人证!随便找个人就能诬陷我儿子!你林缺心在沧海城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我冯家耍横?"
"娘——"冯登天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女人甩开他的手。
"你别拦我!他踹我家门还想冤枉我儿子,我今天就跟他掰扯清楚!"
她叉着腰往林缺心跟前走。
"我告诉你林缺心,你少来这套——"
林缺心拍了一下巴掌。
声音干脆,把女人的话截断了。
"废话够了。"
他的气势变了。
不是突然爆发那种,是整个人往下一沉,站在那里的重量变了。脚下的石砖咔嚓裂了一道缝。
冯家那个男人瞳孔缩了一下,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不好"
林缺心动了。
冯家的男人反应不慢,手腕一翻,腰间一柄短刀已经亮了出来,心器催动,刀面上泛起一层暗绿色的光——
但林缺心更快。
一掌拍在他握刀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去,插进了旁边的花坛里。紧接着另一只手扣住他肩膀,往下一按。
砰。
冯家男人双膝砸在石砖上,砖面碎了一圈。
穿绸缎的女人尖叫一声扑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银色的针,对着林缺心的脸就扎——
林缺心偏头躲开,反手一巴掌,不重,但精准地拍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拍得往前趔趄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冯登天和冯登刚同时动了。
一个从左边绕,一个从右边切,两人配合得不错,显然平时练过。
冯登天的心器是一把长鞭,甩出来带着破空声往林缺心腰上抽。
冯登刚空手,但指间夹着两枚暗针,朝林缺心眼睛甩了过来。
林缺心脚下一错步,身体往右倾了半寸,长鞭从他肋下擦过去,没碰着。暗针到眼前的时候,他抬手两根手指一夹,两枚针就这么夹在指缝里。
"这东西挺精致的。"
他把针随手丢到地上,左手抓住冯登天甩过来的鞭子,往回一拽,冯登天整个人被拉着飞了过来。
林缺心膝盖往上一顶。
闷响。
冯登天弓着腰倒在地上,抱着肚子翻了两圈。
冯登刚转身想跑。
林缺心三步追上,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冯登刚脸朝前扑倒在地,下巴磕在石砖上,牙齿嗑出了血。
林缺心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掰。
"你砍了我儿子的蛋。"
冯登刚满嘴是血,说不出话。
"我媳妇拦着我,不然你今天不是挨一脚的事。"
林缺心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掌心。
院子里四个人,全趴着。
冯家的男人跪在地上起不来,肩膀被卸了一半。女人坐在地上,后背挨了一掌,岔气了,张着嘴喘。冯登天抱着肚子蜷成虾米。冯登刚趴在地上,下巴上的血混着碎石渣往下滴。
离月鸣从头到尾没出手,跟娜月站在门口看完了全程。
娜月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叔好厉害。"
离月鸣嗯了一声。
"万钧打千军王,本来就是碾压,更何况战斗经验跟林叔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缺心从院子里走出来,冲离月鸣招了招手。
"离月侄子,去帮我跑个腿,叫治安所的人过来。"
"好。"
离月鸣转身就走。
娜月跟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躺着的四个人,冲林缺心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跑着去追离月鸣。
治安所来了六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跟沧海城的城卫军是一个系统的。
孙治安官到了冯家门口,看见被踹飞的大门和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四个人,嘴角抽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先让手下把人扶起来。
冯家那个女人被扶起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告他!林缺心故意伤人!"
孙治安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赤膊光脚站着的林缺心。
"冯夫人,事情我会调查清楚。"
林缺心把张诚交代的内容说了一遍,包括雇凶、医院偷袭、对碧瑶姬动手,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
"人证在你们治安所关着,叫张诚。另外赌斗那天在场的见证人和裁判,都可以传来问话。冯登刚在赌斗里对我儿子下死手,这不是什么秘密,半个沧海城都看见了。"
孙治安官记了半天,把本子合上。
"林家主,我们会立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
"该怎么办怎么办。"林缺心摆了摆手,"我不会再动他们了,该走的程序你们走。"
冯登天被人架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被他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冯家的男人扶着被卸了半边的肩膀,盯着林缺心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天后。
治安所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赌斗当天的裁判和六名在场见证人全部出具了证词,证实冯登刚在赌斗过程中使用了违规手段,在对手已经丧失战斗力的情况下仍然追加攻击,造成严重伤害。
张诚的口供经过核实,与冯登天的账房记录对得上,雇凶的银钱流水清清楚楚。
医院的值夜护士也作证,当晚确实有人闯入病房。
冯家四口,冯登天雇凶伤人、冯登刚赌斗蓄意致残,两项主罪。冯家父母阻碍执法、暴力抗法,从罪。
四个人被治安所收押,判了十年牢。
消息传到医院的时候,离月鸣正坐在林厉阳的病房里啃鸭腿。
娜月在旁边喝粥,听完传话的城卫兵说完之后,放下碗。
"十年够不够啊?"
林厉阳躺在床上,脸上的鞋底印终于彻底褪干净了。
他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吭声。
碧瑶姬坐在他床边,手搭在他手背上,指头轻轻扣了两下。
林厉阳转过头看她。
碧瑶姬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撇,意思很明显。
——不够。
林厉阳叹了口气,把她的手翻过来,握住。
"不够也得够了,总不能把人弄死。"
碧瑶姬哼了一声,把手抽回来。
"你倒大方。"
"……"
离月鸣在旁边啃完最后一口鸭腿,把骨头往油纸里一丢,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