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陈昭正盯着电脑屏幕。他刚把“紧急响应”四个字打完,光标还在闪。门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昭在吗?有你的快递。”
他站起身,拉开门。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快递员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时,对方看了他一眼,说:“签收一下。”
陈昭接过袋子,点头,顺手签了名字。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没急着拆,先把纸袋放在桌上,倒了杯水。热水壶刚烧开,蒸汽往上冒,他伸手拨了下百叶窗,阳光斜进来一缕,照在桌角的任务手札上。那本子翻开过,页边卷着,是他昨晚画的峡谷地形图。
纸袋是第五小组寄来的。
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存储卡,还有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行动记录,全在这儿了。王芸。”字迹工整,笔锋有点硬,像是写得很用力。
他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电脑自动弹出文件夹。视频、音频、照片分门别类。他点开最新一条录音,时间戳显示是脱困后半小时。
里面先是风声,然后是李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们不是不相信总部,是怕连自己人都认不清。”
后面还有几句,断断续续,说的是黑雾里看不清队友的脸,有人动作慢了一拍,就怀疑是不是被控制了;有人说听到别人念咒语走音,差点拔刀对准同伴。
录音到这里结束。
陈昭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想起调度室那晚的事——远程支援成功,信号通了,李铮说了句“收到”,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东西,他听得出来。
不是感激,也不是放松,是一种勉强撑住的疲惫。
他关掉录音,打开通讯录,找到第五小组的公共号,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喂。”是王芸的声音,比录音里稳一些。
“是我。”陈昭说,“我想见你们一面。”
那边顿了顿。“见我们?为什么?”
“不是任务。”他说,“也不谈系统,不谈阴功,不谈命令。就见个面,聊点别的。”
又是一段沉默。长到他以为对方要挂了。
“我们可以来。”她说,“但别指望所有人立刻笑出来。”
“我不指望。”他说,“我就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只会在屏幕上发指令的人。”
约的是晚上七点,城东老区一栋普通居民楼的三单元402。那是他的出租屋,不大,客厅加厨房不到四十平。他下午就收拾了,把符箓手札收进柜子,手机调成静音,摆在茶几角落。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
他开门,看到五个人站在楼道里。李铮在最前面,肩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有点白。后面是王芸,拎着个保温桶。另外三个他叫不出名字,但都执行过联合任务,脸熟。
没人说话,一个个走进来,动作谨慎,像进陌生现场。有人进门时低头看了眼门槛,像是检查有没有设防。
“坐吧。”陈昭指了指沙发和椅子。
他们坐下,姿势都不太自然。有人把背包放在腿上,有人一直看着窗外。王芸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药膳味散出来。
“我妈炖的鸡汤。”她说,“说是补气血。”
陈昭点头,“谢谢。”
没人动筷子。气氛还是僵。
他没再等,先开口:“我第一次引魂,搞砸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亡魂是个老人,死在桥洞下,家属拖了三天才报失踪。我接到任务时,怨气已经凝成滞魂,得用镇魂符压住再引渡。但我手滑,符纸贴歪了,魂没走成,反而激得它暴动。那天晚上,桥洞那边哭声不断,附近住户报警,警察来了也没查出原因。”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三天,我每晚都去守着,重新画符,一点点安抚。第四天才算送走。那段时间,我怕系统把我标记为不合格,半夜常醒,醒来就看手机,生怕它弹出‘解除绑定’的通知。”
屋里静下来。
王芸低头看着汤碗,忽然说:“我们在断魂谷,最怕的不是死。”
她抬头,目光扫过其他人,“是死前没人知道我们到底做了什么。信号断了,法力封了,连呼救都传不出去。那时候我在想,要是就这么没了,会不会被人当成擅自离岗,算逃兵处理。”
“我也想过。”另一个队员低声说,“我妹妹还在上学,我要是突然消失,她怎么办?没人能解释清楚。”
“我怀疑过老刘。”之前没开口的人忽然说,“他那会儿站的位置不对,背对着我们,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我以为他有问题。”
被点名的老刘没生气,只是苦笑:“我是在摸护身符,我妈给的,铜钱串的。紧张了就想捏两下。”
“我知道。”那人说,“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万一呢?”
话一出口,像是打开了什么。一个接一个开始讲。
有人说自己第一次见鬼当场吐了,回去睡了两天才缓过来;有人说家人以为他在做保安,其实他每天都在跟看不见的东西打交道;有人说每次任务前都会偷偷写遗书,藏在床头夹层里。
陈昭听着,没打断。
等最后一个说完,屋里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冷了。有人开始喝汤,有人把背包放到了地上。李铮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膝盖上,表情松了下来。
“其实我也怕。”陈昭忽然说,“怕你们觉得我只是个发命令的。坐在调度室,动动手指就能调资源,看起来挺厉害。可我知道,真正扛事的是你们。我在屏幕上看到的,只是数据和画面,不是你们流的血,不是你们熬过的夜。”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写下“第五小组”四个字,然后递给李铮。
“签个名吧。”他说,“不是任务登记,是我们自己认的兄弟。”
李铮看了他一眼,接过笔,在旁边写了名字。接着是王芸,然后是其他人。最后一人签完,纸上已经密密麻麻。
陈昭把纸拿回来,折了几下,变成一架纸飞机。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外面天还没全黑,西边挂着晚霞,楼下的小路上有几个孩子在骑车,笑声传来。
他把纸飞机掷了出去。
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划了道弧线,落在对面楼顶的平台上,不动了。
没人去捡。
他回到屋里,看见大家都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肩膀都是松的。
“以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他说,“号码没变。”
“你也会接?”王芸问。
“只要我在。”他说。
聚会散得不热闹,也没人拥抱告别。一个个起身,点头,出门。李铮走前拍了下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王芸把空保温桶留在门口,说下次再带。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回桌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把刚才拍的签名纸照片存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第五组”。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文档还开着,“紧急响应”四个字下面一片空白。他删掉标题,重新输入:“团队联络记录·第一期”。
敲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电脑,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凉了,他没换,一口喝完。
窗外,最后一丝光也沉下去了。城市亮起灯,一盏接一盏。
他走到阳台,靠着栏杆,望着对面楼顶。那架纸飞机还在那儿,边缘被风吹得起了一点,像在动,又像没动。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声,有个小孩喊妈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把灯打开。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