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之后,有些事情也开始习惯她。
比如每天早上到公司,办公桌上会放着一杯热水。不是咖啡,是热水。温度刚好入口,旁边放着一小片柠檬,浮在水面上,黄黄的,像一个小月亮。她问苏可是谁放的,苏可说是前台送上来的,不知道谁送的。林念初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是谁。
比如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床头柜上会放着一张小纸条。有时候写“今天降温了,明天多穿一件”,有时候写“晚安”,有时候画一个星星,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画的。纸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比如每次去北山水库,毯子上都会多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橘子,有时候是一盒饼干,有时候是一个暖手宝。东西都不大,不贵,但都是她需要的。橘子是剥好的,装在保鲜盒里,一瓣一瓣的,很整齐。饼干是她喜欢的牌子,她以前在傅家的时候吃过,从来没告诉过他,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暖手宝是充电的,充一次可以用好几个小时,刚好够她在山坡上坐一晚上。
她问他怎么知道她喜欢那个牌子的饼干,他说有一次看到她从超市里买了这个牌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她吃了一片,然后收起来了。他记住了。她问他怎么知道她怕冷,他说有一次冬天她坐在客厅里看书,裹着毯子,手还是凉的。他路过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凉得像冰。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走了。但他记住了。
林念初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他都看到了。她以为他从来不看她的,原来他看了。只是看了之后没有反应,没有回应,没有任何表示。他看到了,然后转身走了,什么都没有做。
“你以前看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因为我觉得不用做。”他说,“你在那里,不会走。我什么都不用做,你也不会走。”
“后来我走了。”
“后来你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糊在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以后不会了。”他说。
她没有问他“以后不会”是什么意思。是以后不会视而不见,还是以后不会让她走。她不想问,因为她不想给自己希望。希望这种东西,给多了会失望,给少了会绝望。不多不少刚刚好,太难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了很晚,快到十一点了,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不重要的事,天气、星星、橘子甜不甜、暖手宝好不好用。重要的事一句都没说,但两个人都不觉得有必要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柠檬。
“你换了洗衣液?”她问。
他愣了一下。“你闻出来了?”
“嗯。以前用的是薰衣草的,现在是柠檬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在傅家住了三年,你的衣服都是我送到洗衣房的。”她松开他的手臂,“你换了牌子我当然知道。”
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开始收毯子。他帮她叠毯子,两个人的手又碰到了一起。这次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两个人的手指挨在一起,停了几秒,然后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快松开了。
“走了。”她说,抱着毯子往山坡下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傅司年,你明天不用带橘子了。我带。”
“好。”
“暖手宝也不用带了,我有。”
“好。”
“你就带你自己来就行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逃。他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黑暗中。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回到酒店之后,林念初收到他的消息。不是照片,是一行字:“你说让我带自己来就行了。我来了,你会不会不见我?”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她回了一句话:“你来我就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口。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里偷偷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她就是笑了。
第二天晚上,她到北山水库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这是第一次他比她先到。他坐在毯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来了,站起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想早点来。”他把一杯咖啡递给她,“怕你等。”
“我从来没有等过你。”她说,接过咖啡。
“我知道。你每次来我都不在,你一个人在草地上坐着等我。你不说等,但我来的时候你都在。”
她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他说的是事实。她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不在,她要坐十几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他才从山坡下面爬上来。她确实在等他,虽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
“以后我早点来。”他说,“不等你。”
“我没有让你不等我。”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等的。”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倒映着星星,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一颗碎钻浮在深褐色的水面上。她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傅司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L,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是的林念初,你还会在这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催他,等着。
“我想过。”他说,“想了很久。答案是不确定。”
她抬起头看他。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来这里。因为以前的那个我,看不到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瞎。我眼睛里只有我自己,只有沈念,只有傅家的脸面。我看不到任何人,更别说一个我以为是高攀的女人。”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应该看到你。不是因为你成了L我才看到你,是因为我失去了你,我才知道我应该看到你。这个答案可能不是你想听的,但这是实话。”
林念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他没有说好听的话,没有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爱你”,他说的是实话。实话有时候不好听,但实话不会骗人。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她说。
“你不生气?”
“不生气。你骗我我才生气。”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卸掉了一块大石头。她看到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怕我生气?”她问。
“怕。”他老老实实地说,“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你不理我我就不知道怎么办。”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什么都不怕。”
“以前的我什么都不怕,是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她,“现在我在乎了。”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喝咖啡,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因为她觉得耳朵在发烫。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耳环,耳环也是烫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要走了。他也站起来,帮她叠毯子。这次两个人的手没有碰到,因为她收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她没有躲,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再碰他的手。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她把毯子放在后座上,拉开车门。他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林念初。”
“嗯?”
“你明天还来吗?”
她扶着车门,没有回头。
“你来我就来。”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眼睛很亮,像是在笑。
她开车走了。这次她没有从后视镜里看他,因为她知道他在那里。每次都在那里。她开出去很远,远到看不到那座山坡了,才把车速慢下来。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
回到酒店之后,她收到他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是她刚才坐在毯子上喝咖啡的样子,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星星,嘴角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好事。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她耳垂上的珍珠耳环都拍出来了,小小的,亮亮的。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笑起来真好看。”
她看着那行字,脸又红了。她回了一条消息:“你又偷拍。”
他秒回:“你不是说不准偷拍吗?”
“我说了你就听吗?”
“不听。”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摸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她想起他说“现在我在乎了”,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跳很快,快得像是在跑。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跑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不想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