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晃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喉咙干得像砂纸。我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在医院。
记忆像碎玻璃,扎得脑子疼。我只记得昨晚最后一单,送完那个醉鬼,胸口突然像被大石头压住,喘不上气,眼前发黑。我好像把车开到了那个综合能源站……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慢慢想起来了。
昨晚,凌晨一点多。 我送完最后一单,那个醉鬼吐了一车,我清理了半天,又累又饿。油表已经见底,亮起了黄灯。我开到了常去的那个综合能源站——前面是加油站,后面空地上装了十几排快充桩。我的车是辆老款油车,吃油的。
我把车停在加油机前,加满了油。看着跳动的金额,心里一阵抽痛。油价又涨了,这一箱油,够我跑两天,也够我女儿在奶茶店摇大半天的杯子。
加完油,我没急着走。饿得胃里发慌,我进了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
我买了关东煮——萝卜和鸡蛋,汤多要点。 我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垃圾桶旁,狼吞虎咽地吃。店里灯光惨白,除了收银台后那个打瞌睡的女孩,还有两个年轻男人靠在柜台边抽烟,一个黄毛,一个短发,流里流气的,眼神让人不舒服。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一阵厌恶,像看到什么脏东西。 我快速吃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推门出去。
我没有立刻开走。我把车挪到了后面充电区的角落,熄了火。我想在车里躺会儿,缓口气。透过车窗,我看着那些正在充电的电车,安静,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充电桩上流水一样的指示灯。老胡、子豪他们开的都是那种车,充电便宜,平台还有补贴。他们总劝我:“老李,换了吧,油车跑不划算,迟早被淘汰。”
我知道。我早就想换了。可这辆油车是我自己的,跟了我快十年。当年风光时买的,现在成了累赘。卖?这老家伙现在能值几个钱?三万?五万? 拿这点钱去换电车,首付是够了,可月供呢? 一个月三四千的贷款,加上充电费、保险,比我现在开油车的总成本还高。我现在是赚一分是一分,没有稳定流水,哪家银行肯贷给我?就算能贷,万一我身体再出问题,或者平台单子再少点,拿什么还?
我坐进驾驶座,想闭眼歇十分钟。胸口那股闷痛又来了,比之前更重,像有只手在攥着我的心脏。我喘不上气,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我想掏手机,手却不听使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护士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麻利地检查着监护仪,“突发心梗,送来得及时。算你命大。 是能源站员工发现的,打了120。”
心梗。这两个字像冰水浇下来。我才五十出头。
“我的车……”我喉咙干哑,急着问,“车还在能源站吗?”
“车?”护士皱眉翻了下记录,“应该还在原地吧,具体情况我们不清楚,你先安心养病。”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车怎么样了?会不会被偷?油箱里可是刚加满的油……这个月的保险、保养……还有,谁付的医药费?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蓝色保洁服的大姐走了进来。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拖着地,一下,又一下。拖到我床边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静,又很快低下去继续干活。我不认识她,但她那种专注干活的样子,让我想起自己——我们都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干着活的人。
她拖完地,又拿起抹布擦床头柜。动作很轻,怕吵到我似的。擦完,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推着清洁车出去了。
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但那种沉默的、各忙各的默契,让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至少这世上,还有人这样安静地干着自己的活,不管别人看不看得见。
下午,病房里来了几个人——都是跑网约车的兄弟。老胡、老赵、小周,还有子豪。我们常在同一个综合能源站碰头,他们充电,我加油,一起抽烟,吐槽平台。
“老李!真躺这儿啦!”老胡嗓门大,把一袋苹果放在床头,“听说了,在能源站晕的?你可真行!”
他们拉过凳子坐下,病房里顿时充满了烟味(虽然没抽)、汗味和车厢里闷久了的味道。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老赵问。他开的是混动。
“心梗,得养。”我苦笑,“车还不知道咋样呢。”
“车你甭操心,”小周说,他开纯电,“我们过来前绕去能源站看了,你车还在老位置,锁得好好的。跟保安说了声,帮你看着。”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马上又揪起来:“刚加满的一箱油……”
“没人偷你那点油!”老胡摆摆手,他是最早换电车的,“先养病,车的事都是小事。你这油老虎,早该换了!这次出院,说啥也得换电车,省下的油钱就当吃药了!”
“换?”我扯了扯嘴角,笑容发苦,“老胡,你说得轻巧。我这车卖了,值几个钱?够首付,然后呢?月供你帮我还?我这身体,还能保证每个月跑出那份流水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他们都懂。我们这行,收入就像这城市的天,说变就变。今天流水八百,明天可能就四百。拿什么去扛固定的月供?
子豪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划拉着,试图换个话题:“李哥,你住院这几天,正好可以玩玩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个聊天界面,“AI,可智能了,啥都能聊。我上次听一个搞技术的乘客说,这玩意儿以后能帮咱们开车,无人驾驶,厉害着呢!真到那天,咱开电车开油车,都一样,都没用!”
我接过手机,看着那行行跳出来的文字,心里那股烦躁又上来了。什么AI不AI的,无人驾驶?我连油车换电车的坎都还没迈过去,他们已经在说连车都不用开了?
“这玩意儿能帮我算清月供吗?能保证我明天有单吗?”我没好气地把手机塞回给他,“子豪,你年轻,信这些。我告诉你,什么AI、无人车,吹得天花乱坠。我当年开厂子,就是被这些‘新技术’搞垮的!现在轮到开车了!”
子豪被我呛得一愣,讪讪地笑了笑:“李哥,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是不一样了,”我打断他,声音发涩,“以前是被机器替代,现在是被电脑替代。换汤不换药。我们这种人,永远在算下一顿饭的钱,他们已经在算怎么让我们没饭吃了。”
老胡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我枕头底下:“一点心意,别嫌少。养病要紧。换车的事……再说,再说。”
我摸那厚度,大概有一两千。对他们来说,这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胡哥,这不行……”
“行了,别磨叽。”老胡打断我,“谁没个难处?你当年风光的时候,帮我们这帮兄弟也不少。现在你躺这儿了,我们能看着不管?”
这话让我喉咙一哽。当年……是啊,当年。我也有过自己的厂子,有过几十号人叫我“李总”。后来呢?后来行业洗牌,新技术出来,我那套老设备、老路子跟不上,资金链断了,厂子倒了,老婆也走了。什么都没剩下,就剩这辆油车,和这双手。
现在,他们让我换电车。可我心里怕,怕换了电车,下一步就是连电车也不用开了。更怕的,是连换电车的资格都没有——被那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数字,挡在门外。
“谢了。”我哑着嗓子说,把脸转向一边。
他们坐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还要赶晚高峰。走之前,子豪又凑过来,小声说:“李哥,那个AI……你真可以试试。以后说不定,咱们都得靠它找新活路。”
我没吭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新活路?我五十多了,除了开车,还会什么?连车,都快不是我的路了。我现在连从油路换到电路,都迈得这么艰难,这么害怕。
一周后,我出院了。
医生叮嘱了一大堆:按时吃药、定期复查、绝对不能再熬夜。我听着,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车还在能源站,我,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打开火,油箱还是满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这是我唯一还能完全掌控的东西。出发。上路!!
我改了规矩。只接白天的单,晚上十点前一定收车。 流水少了近三分之一,但命要紧。
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个预约单。乘客,去科技园。价格不错。我手快,抢了订单。
去接乘客的路上,经过一个老小区门口。路很窄,两边还停满了车。我小心地往里开,眼睛盯着前方和两侧后视镜。
突然,一个黄色的影子猛地从右侧岔路冲出来,是一辆电动车,骑得歪歪扭扭。骑车的是个年轻小伙,一头黄毛翘着,他正低头看手机,根本没看路!
“吱——!”
我猛地一脚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头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我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胸口又有点发闷。
那黄毛也吓了一跳,电动车晃了几下才稳住。他抬起头,一脸惊魂未定,随即就变成了恼怒。他瞪着我,张嘴就骂:“操!怎么开的车!没长眼啊!”
我火气也上来了。我摇下车窗:“你他妈看路了吗?骑车看手机,找死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回嘴。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种混不吝的劲儿。“老东西,开个破车牛逼什么?”他啐了一口,“老子新手上路,怎么了?”
我看着他那一头黄毛,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对了,便利店。那天凌晨,在便利店抽烟,眼神让人不舒服的两个混混之一。就是他。
他也盯着我看,眼神里有点疑惑,但显然没认出我来。那天在便利店,他眼里只有那个漂亮女人和那个哭泣的女孩,怎么会注意一个靠在垃圾桶边默默吃东西的中年大叔?
“滚开。”我没心思跟他纠缠,指了指路,“别挡道。”
他嘴里又不清不楚地骂了几句,但可能看我脸色不好,终究没再纠缠,拧着电动车把手,歪歪扭扭地骑走了,一边骑还一边低头看手机导航。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心里那股闷气还没散。新骑手? 估计是刚干这行,路不熟,全靠手机。跟我们当年跑车,提前看地图记路,完全不一样了。现在这些年轻人,什么都靠手机,连命都敢交给那几寸屏幕。
我深吸几口气,慢慢把车开出小区。胸口还有点不舒服,我赶紧从口袋里摸出药,含了一片在舌下。
到了乘客的小区门口,一个穿卫衣 的年轻人已经在等了。
“去科技园。”年轻人上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汇入车流。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忽然开口向我问道:“师傅,您开网约车多久了?”
“3.4年了吧。”我说。
“辛苦吧?”
“还行,自己靠自己,踏实。”
年轻人 顿了顿,说:“其实现在无人驾驶技术发展很快,以后可能就不需要司机了。”今天我就是没有交到无人车,才叫的网约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刚才和黄毛冲突的怒气还没完全平息,现在又听到这个,像伤口上撒盐。
“那玩意儿……靠谱吗?”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喉咙发干。
“挺靠谱的。”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技术人的笃定,“算法比人反应快,不会疲劳驾驶,也不会情绪化。我们公司就在做相关的感知和决策模块,测试数据很好。”
我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那些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刚才那个黄毛骑手莽撞的身影还在我眼前晃。人开车会出错,会情绪化,会疲劳。 可如果以后连出错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们这些“会出错”的人,该去哪儿?
“那……像我们这样的司机,以后怎么办?”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会有转型期吧……可能需要再培训,或者转向运维、监控之类的岗位。”年轻人说得很谨慎,但那种“不可避免”的语气,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心。
我知道年轻人说的是实话。就像当年我的业务模式注定会被淘汰一样,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时代要往前走,不会回头看那些被落下的人。连那个莽撞的黄毛骑手,以后可能都会被更精准的无人机送餐替代。
把乘客送到目的地,年轻人下车前,看了我一眼:“师傅,注意身体。”
我点点头:“谢谢。”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我打开接单软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订单,第一次觉得,这些订单像倒计时——属于我们这代司机的倒计时。
收车前,我做了个决定——去找女儿。
女儿今年19 没考上大学了,在商场奶茶店打工。她妈妈和我已经分开了4.5年,我当时破产之后,唯一值钱的就是这台破车,现在就靠这台破车在维持自己最基本的生计。我们很少见面,她总说忙,电话里也说不了几句。我知道,她还在怨我。怨我当年只顾着生意,没顾上家;怨我破产后一蹶不振,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时光。
但我还是想看看她。
我把车停在商场路边,没有进去。透过奶茶店明亮的玻璃窗,我看到她了。我女儿,小雅。穿着那身浅色的工服,站在操作台后,正用力摇晃着雪克杯。她的侧脸很专注,嘴唇抿着,额头上亮晶晶的,是汗。
她那么瘦,手腕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断。可她摇晃雪克杯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一下,又一下,永不停歇似的。那倔强的侧影,像极了她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看到她偶尔揉揉手腕,看到她对着订单屏微微蹙眉,也看到她在递给顾客奶茶时,努力挤出的那个标准笑容。
我没有叫她。我知道她忙,也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失败的过去、破碎的家庭、还有这份她不得不做的、辛苦的工作。
我掏出手机,给她转了1000块钱。备注写的是:“买点好吃的,别太累。”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回了一句:“谢谢爸。我在忙,晚点说。”
就这一句。连个表情都没有。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胀得发疼。想再说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出一行“注意身体,爸爸想你”,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奶茶店的光亮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女儿在那片光亮里,摇晃着她的雪克杯,就像我在这方向盘后,握着我仅剩的掌控感。
我们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活着的人。她靠摇晃雪克杯,我靠转动方向盘。我们很少说话,但那份沉默的、笨拙的关心,就像我转给她的1000块钱,就像她回我的那句“晚点说”——都知道是客套,都知道“晚点”可能永远不会来,但至少,还有这么个形式在。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新订单来了。
起点:商场南门。
终点:机场。
我盯着那个终点,犹豫了一下。机场,意味着长途,意味着晚归,意味着可能又要挑战医生“绝对不能再熬夜”的禁令。
但订单金额很诱人。足够付这个月的房租和车租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医生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眼前闪过那个黄毛骑手莽撞的身影,闪过年轻人谈论无人驾驶时平静的脸,闪过女儿在奶茶店忙碌的侧影。
然后,我点了“接单”。
车子调头,朝着商场南门驶去。
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无数个角落,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曾经有过风光,如今只剩方向盘;曾经有过家庭,如今只剩转账记录;害怕被时代抛弃,却只能握紧手中仅剩的东西,继续往前开。
无人驾驶会来吗?也许会。
但至少今天,至少现在,这辆车,还需要我这个司机。
至少今天,我还能靠自己的双手,挣一口饭吃。
这就够了
我是安,住在这个小区。
今天早上出门时,又看见了那场熟悉的争执——保安陈师傅和外卖骑手在道闸前对峙。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老陈被推搡后依然克制地讲着规矩,看着他修好杆子后疲惫地靠在岗亭边,抬头望向医院方向的那个眼神。
我大概知道他在看什么。好几次清晨,我都看见他下夜班后,拎着热豆浆匆匆往医院走。小区里有人说,他是给一个保洁大姐送早点。
走出小区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岗亭。老陈已经回到岗位上,正低头整理登记簿。灰蓝色的制服,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老陈是这样,那个外卖员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走到路边,我掏出手机。今天要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时间有点紧。我习惯性地想叫无人车——之前用过几次,准时、安静、没有多余的对话,很适合赶时间。但看了眼地图,附近几辆无人车都显示“调度中,预计等待15分钟”。
来不及了。
我切换到普通网约车,下单。几乎立刻被接单。
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停在我面前。我愣了一下,确认车牌没错。这车……跑网约车?有点意外,但也没多想。可能是哪个老板破产了,或者就是单纯想赚点外快吧。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皮座椅保养得很好,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
“去科技园。”我说。
“好的。”司机的声音有些沙哑。
车子平稳起步。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五十多岁的年纪,脸色有些憔悴,眼袋很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开得很稳,但那种稳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绷感,好像随时在防备着什么。
我们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导航机械的声音在播报路线。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但眼神里有一种……怎么说呢,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勉强维持的平静。我想起刚才的老陈,也是这样的眼神。
都是被时代卡在中间的人。
车子汇入主路,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问道:
“师傅,您开网约车多久了?”
“3.4年了吧。”他说。
“辛苦吧?”我问。
“还行,自己靠自己,踏实。”他的回答很简单,但那个“踏实”两个字,说得有些沉重。
我在回味这句: 自己靠自己……这话里有多少无奈?开网约车确实是自己靠自己,但也是最没有保障的自己靠自己。)
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电动车流,还是说出了那个话题:
“其实现在无人驾驶技术发展很快,以后可能就不需要司机了。”我补充道,“今天我就是没有叫到无人车,才叫的网约车。”
我说这话时,其实有点后悔。这像是在提醒他,他的工作正在被淘汰。但我又觉得,这个话题避不开,就像我们每个人都要面对AI对我们行业的冲击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玩意儿……靠谱吗?”他问,声音比刚才更干涩。
“挺靠谱的。”我说,尽量让语气客观,“算法比人反应快,不会疲劳驾驶,也不会情绪化。我们公司就在做相关的感知和决策模块,测试数据很好。”
我说的是事实,但每说一句,都像是在他心上扎一刀。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车厢里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
“那……像我们这样的司机,以后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后脑,头发已经全是花白而且从他的衣着,看出,他现在过得窘困: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那么低,几乎听不见。这个问题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司机的迷茫和恐惧。)
我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
“会有转型期吧……可能需要再培训,或者转向运维、监控之类的岗位。”我说得很谨慎,但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多么苍白。
我发出的声音,自己都觉得有点残忍:转型、再培训……这些词对于五十多岁、只有开车技能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从头开始,意味着要和年轻人竞争,意味着更多的不确定性?
车子在科技园门口停下。准备下车时,看了他一眼。说:“师傅,钱会直接扣”。
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憔悴。然后,我加了一句
“师傅,注意身体。”我说。
他点点头:“谢谢。”
注意身体……我能说的只有这个了。他的身体明显不太好,可能刚生过病。但除了这句客套的关心,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老旧的奥迪缓缓驶离。车尾的排气管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车身线条依然优雅,但不知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它和这个电动车越来越多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
油车。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早晚会被淘汰的。就像无人驾驶迟早会普及一样。这个司机,这辆车,还有早上那个修杆子的老陈,那个送外卖的骑手,…我们都是时代的产物,也终将被新的时代产物替代。
只是有些人替代得快一些,有些人慢一些。
但最终,谁也逃不掉。
我转身走进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也反射出我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卫衣,步履匆匆的年轻人。我和那个司机,和那个保安,和那个保洁,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都是打工人,在不同的岗位上,过着相似又不同的生活。 唯一不同的是,我还能在手机APP上选择“无人车”还是“网约车”,而他们,连选择的机会都在一点点消失。
电梯门关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客户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些念头压回心底。
“到了,马上上来。”
工作还要继续。生活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