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寒看着赤鬼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
“我加入。”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铁管被他放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握住了赤鬼的手。
那只手同样粗糙,掌心是厚厚的老茧,但异常温暖有力。
赤鬼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向墙壁上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
“既然要加入,就要证明你的价值。”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寒脸上。
“竹竿的失踪,最多再过三个小时就会被发现。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渡鸦已经收拾好药盒,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食堂附近的某个区域。
“第一,你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证明你确实在工具间和竹竿搏斗过,并且侥幸逃脱的证人。”
魏寒皱起眉头:
“陈晓树?”
“没错。”
“他现在是整个学校里,最怕你出事的人。你如果被定为杀害学员,他作为你的跟班,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所以他有足够的动机帮你作证——前提是,他不知道竹竿到底是怎么死的。”
听完这话,魏寒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你要我告诉他?”
“告诉他一部分。你只需要让他知道,竹竿在工具间堵你,你们打了起来,他撞到了头,你趁机逃了。记住,是撞到了头,不是被你拧断了脖子。剩下的,让他自己去脑补。”
渡鸦接过话,整理着药物。
魏寒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第二件事呢?”
赤鬼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东西,扔到魏寒面前的地上。
那是一把自制匕首,刀身用断裂的钢锯条磨成,刀柄缠着破烂的布条,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竹竿的床铺在二楼东侧第三间,八人寝,靠窗的下铺。他床板下第三块砖是松动的,里面放着点东西。明天中午放风结束前,把那东西带回来。这是你入伙的门票。”
魏寒盯着地上的匕首,感觉有些惊异。
“竹竿刚失踪,他的床铺现在肯定是重点区域。我去拿东西这不是单纯找死吗?”
“所以才叫门票。”赤鬼抱起手臂,靠在了墙壁上,
“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到,你对我们来说就没有价值。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不值得分享资源,更不配知道我们的计划。”
魏寒深吸一口气,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弯腰用右手捡起了那把匕首。
很轻,很粗糙,但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平衡感。
“东西长什么样?”
“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他藏了东西,但没人见过。可能是日记,可能是信件,也可能是什么别的。但既然他临死前还惦记着,那就一定很重要。”
赤鬼摇了摇头,说以目前的情报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魏寒将匕首塞进裤腰,用衣摆盖住。
“如果我被抓了呢?”
“那你就从来没听说过巢穴,也没见过我们。”
赤鬼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工具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你和竹竿的私人恩怨。至于你怎么知道他的床铺下有东西——就说他临死前告诉你的,为了换你救他。”
魏寒抬起头,看向赤鬼。
“你们真的会抛弃我?”
“会。”
赤鬼回答得毫不犹豫,
“在这里,感情用事的人死得最快。我们建立这个组织从不是为了玩交朋友的游戏,是为了活下去。如果你连自保都做不到,那你对我们来说就是累赘。”
魏寒没再说话。
他撑着床板站起身,左肩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陈晓树那边,我现在就去处理。”
“等等。”
渡鸦叫住他,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扔了过来,
“把这个带上。如果遇到盘查,就说这是你从工具间捡的,打算上交。”
魏寒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截断裂的木棍,一些散落的螺丝钉,还有一小块沾着油污的抹布。
“表演道具。一个真正从搏斗中逃出来的人,不会两手空空。你带着这些东西,能增加可信度。”
魏寒将布袋系在腰间,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在他即将踏入黑暗的前一刻,赤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记住,魏寒。在这所学校里,信任是需要用命去换的。你今天换来了我们的初步信任,但这信任很脆弱。别让它碎了。”
魏寒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迈步走进了通道。
从锅炉房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学校的探照灯在操场上缓缓扫过,光束切割着黑暗,像一柄柄巨大的光剑。
魏寒弓着身子,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左肩的疼痛随着每一次脚步的震动而加剧,渡鸦的药膏在持续散发着灼热感,但那种肿胀和麻木也确实掩盖了骨头裂开的真实痛楚。
他必须找到陈晓树。
放风时间已经结束,学员应该都回到了宿舍。但陈晓树今晚大概率会被安排加训——这是赤鬼根据教官的惩罚习惯推测的。
魏寒绕到宿舍楼后方,贴着墙壁一点点挪向一层的感恩室。
果然,靠近那扇铁门时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电击的嗡鸣,也不是惨叫,而是单调且重复的诵读声:
“我感恩学校的教导,感恩教官的严厉,感恩父母的选择,感恩一切让我变得更好的苦难......”
魏寒感受到陈晓树的恐惧正随着朗读声蔓延。
他贴在门边的阴影里,等巡逻教官的脚步声远去后,才轻轻敲了敲铁门。
诵读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门内传来陈晓树压低的声音:“谁?”
“我,魏寒。”
门内传来慌乱的窸窣声,然后是铁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陈晓树的脸出现在缝隙后,苍白,布满泪痕,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你......你怎么来了?教官刚走,说让我念满五百遍才能回宿舍......”
魏寒没接话,侧身挤进门内,反手将铁门轻轻合上。
感恩室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电椅在角落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长话短说,竹竿死了。”
陈晓树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你杀的?”
“我们在工具间打了起来,他撞到了头。”
魏寒重复着赤鬼教给他的说辞,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陈晓树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咽了口唾沫。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需要知道。”魏寒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竹竿的失踪很快会被发现,学校一定会查。到时候,所有和他有过节的人都会被盘问。”
陈晓树的脸色更白了。
“他们会认为我和他的死有关?”
“他们不需要认为,他们只需要一个嫌疑人。”魏寒刻意将声音压低,
“而你,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一个胆小、懦弱、刚被惩罚过的新人,因为怀恨在心,所以设计害死了强大的老学员——这个剧本,教官们会很喜欢。”
“我没有!”
陈晓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但你可以作证。”
“你可以证明,今天晚上放风结束后,你看见竹竿带着人往工具间去了。你可以证明,你因为害怕,所以躲在远处偷看,看见我和竹竿在工具间里打了起来,他撞到了头,我拿着铁管逃了出来。”
陈晓树愣住了。
“你......你要我替你作伪证?”
“什么伪证?这就是事实。”魏寒纠正道,
“这个证词能把你从嫌疑人变成目击者。一个不敢上前帮忙,只敢躲在远处偷看的懦弱目击者——这个角色,很适合你,不是吗?”
陈晓树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魏寒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强烈情绪波动——恐惧、挣扎、犹豫,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破罐破摔。
“如果我答应了......你会保护我吗?”
“我会让你活到离开这里的那天。”魏寒说,“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陈晓树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魏寒从腰间解下那个布袋子,塞到陈晓树手里。
“这个你收好。如果教官问起,就说这是你从工具间附近捡到的,怀疑是证物,所以偷偷藏了起来,现在决定上交。”
陈晓树接过袋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该什么时候去找教官?”
“明天早上,集合的时候。”
魏寒转身,准备离开,
“记住,你只是目击,不是什么参与。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碰巧看见了。如果你多说一个字,或者少说一个字——”
他回头,看了陈晓树最后一眼。
“那我们俩,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