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浪心底猛地一寒,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脚底往上窜。
那些往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兄弟,正悄然后退。
船只在浓雾里像受惊的鱼群,与他的座船缓缓拉开一段距离。
不远,却已隔了背叛。
火光之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变得模糊陌生,眼中的狠戾被惊惧取代。
姜离那番话,像一把快刀,斩断了他与众人之间靠金钱与暴力绑起的脆弱纽带。
什么义气,什么富贵,在“谋逆大罪,灭九族”面前,全是催命符。
“三。”
萧景珩的冷声落下,最后一点侥幸被砸得粉碎。
“当啷!”
一声兵刃落地,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脆响此起彼伏,水匪们浑身发软,纷纷把刀剑丢进船舱。
他们不敢看江浪,更不敢看岸上那位如杀神般的皇子,只低着头,用行动选了生路。
军心,彻底崩了。
大势已去。
江浪瞳孔骤缩,理智瞬间崩断。
恐惧被更原始的凶性彻底吞没。
他清楚,自己死定了。
落在萧景珩手里是死,被沈知舟灭口也是死。
横竖一死,不如拉个垫背的!
杀了那个老东西,毁掉证据,沈知舟念及旧情,或许还能保他家人一命。
“杀了那个老东西!冲!谁杀了他,黄金百两,我保他全家富贵!”
江浪嘶吼出声,面目狰狞地指向岸上的老周。
身边仅剩的几个心腹,要么受过他重恩,要么手上沾着官家人的血,早已没有退路。
闻言凶光大盛,挥着兵刃疯了一般催动船只,朝姜离所在岸边猛冲。
可有人,比他们更快。
江浪吼声未落,萧景珩已然动身。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姜离一眼,是刻在骨子里的绝对信任。
脚尖在破败木栈道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绯色箭矢,踏江越船,几个起落便鬼魅般落在江浪座船船头。
快到极致。
冲上来的亲信只觉红影一闪,狂风扑面。
“铿!铿!铿!”
金铁交鸣如雨打芭蕉。
萧景珩手中长剑化作流光,不夺性命,却比死神更准。
第一人手腕一麻,虎口崩裂,钢刀脱手坠入江中;
第二人长矛刚递出半尺,被剑尖轻轻一点,矛杆震颤断裂;
没有第三个了。
电光火石间,所有亲信兵刃尽落,捂着手腕骇然跌坐,战意荡然无存。
萧景珩看都未看,身形如风直入,嗡鸣不止的长剑,已悄无声息抵在江浪咽喉。
冰冷剑锋贴颈而入,刺骨寒意瞬间抽干他全身力气与疯狂。
只要对方手腕微抖,他颈间热血便会染红寒江。
绝对的武力,胜过千言万语。
江浪僵在原地不敢动,冷汗混着江雾滑落,脸庞因恐惧扭曲。
整个渔港陷入死寂,只剩火把噼啪燃烧,与远处江水闷响。
这时,姜离扶着老周缓缓走到岸边。
脚步沉稳,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厮杀,与她毫无关系。
她没看被制住的江浪,目光越过他,扫向江面惶惶不安的水匪。
“沈知舟设计陷害朝廷命官,买凶截杀证人、谋害皇子,桩桩皆是死罪。”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已是死人,你们不必为他陪葬。现在弃暗投明,护送我们回京,可算戴罪立功。若执迷不悟,天亮官船一到,这里便是刑场,你们妻儿老小,都要因你们送命。”
恩威并施,彻底击碎最后一丝侥幸。
说完,她才看向江浪,眼神无鄙夷无憎恨,只像在看一枚弃子。
“江浪,给你一条生路。”她语气平静,“你亲自掌舵送我们回京,交出与沈知舟勾结的所有信件凭证。我向殿下担保,以‘匪众受奸人蒙蔽,幡然醒悟擒凶’为由,在圣上前为你和弟兄求一条活路。是死是活,你自己选。”
江浪喉结艰难滚动。
颈间剑锋稳如磐石,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便是身首异处。
死亡阴影与一线生机在脑中疯狂撕扯。
终于,亡命徒的凶悍在求生本能面前彻底崩塌。
疯狂褪去,只剩劫后余生的颓然。
“我……我选活路。”
三个字,耗尽他全身力气。
萧景珩手腕微抬,长剑撤开寸许,却依旧悬在颈前,杀机未散。
江浪如蒙大赦,颤抖着将佩刀丢在甲板,闷响一声。
他转身对着江面手下嘶哑吼道:“都听见了!所有船掉头,清航道!护送殿下和苏大人回京!”
话音落,他竟“噗通”一声跪倒在萧景珩面前,又朝姜离重重叩首:“罪人江浪,愿为殿下、大人效犬马之劳!”
说完,他主动跳船,趟过冰冷浅滩,爬上萧景珩与姜离的小船,从呆若木鸡的阿宽手里接过沉重长橹。
“罪人愿为殿下与大人执橹,以示诚意。”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片刻前还是不死不休的死敌,转眼之间,杀气腾腾的水匪头子,竟成了卑微船夫。
杀局,一瞬逆转。
在江浪号令下,水匪船只从包围的尖刀,变成开路先锋与护航羽翼。
更多火把点亮,有的在前探路清理暗礁断木,有的分列左右,将小船护在中央,警惕浓雾中的意外。
一支由水匪护航的特殊船队,悄然成型。
江浪亲自掌舵,湿衣贴身,狼狈不堪,摇橹动作却异常沉稳。
在寒江上讨了十几年生活,这条江的一切,早已刻进他骨血。
黑色小船在船队簇拥下,驶离散发腐臭与血腥的废弃渔港,重回主江道,破雾向着京城而去。
船舱内,老周额上伤口已包扎妥当,换上干净衣物,情绪渐渐平复。
姜离坐在对面,低声询问当年姜家旧案的细节。
船头,江风更烈,吹得衣袂翻飞。
萧景珩负手而立,没有入舱,只静静望着前方无尽浓雾。
身后江浪奋力摇橹,不敢有半分松懈。
江面看似平静,杀机已散,可萧景珩那双桃花眼,却比来时更深沉、更锐利。
他没有放松警惕,一部分心神锁着江浪,防他异动;
更多注意力,却落在那片被火光与雾气搅得愈发诡异的江面。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
沈知舟那样的老狐狸,布下杀局,又怎会只靠江浪这一张牌?
这片看似安全的航道之下,藏着更深、更冷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