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丘回来的路上，沈昭宁一句话也没有说。

温如是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座孤山——沉默、坚硬，却承载着旁人无法想象的重量。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也稳，但温如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比去青丘之前又弱了几分。

“你是不是又用灵力压制了什么？”温如是忽然问。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没有。”

“你骗人。”温如是快走几步，绕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脉搏。她的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腕，眉头就皱了起来，“你的灵力比出发前少了三成。沈昭宁，你是不是在青丘偷偷做了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只是……用灵力探了一下她体内的封印。”

“你——”温如是气得差点跳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双星印的反噬本来就越来越严重，你还敢乱用灵力？你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沈昭宁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没事。”

“没事个鬼！”温如是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药丸，直接塞进他嘴里，“吞下去。这是我用仅剩的百年灵芝炼的，专门补灵力的。你要是再敢乱来，我就——我就把你的药全停了，让你疼死算了。”

沈昭宁嚼着药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看着温如是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说：“你和你师父一样，嘴上说着狠话，做的事却比谁都心软。”

温如是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少拍马屁。赶紧赶路，天黑之前要到镇上找地方住。”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疆的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整片山林吞没。好在温如是经常在山里采药，对这片地形很熟悉，带着沈昭宁找到了一间废弃的山神庙。

山神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屋顶还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中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正中立着一尊山神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还依稀可辨，像是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温如是麻利地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又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算是床铺。沈昭宁坐在干草上，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调息。

“沈昭宁，”温如是忽然开口，“你今天见到苏念卿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是谁？”

沈昭宁没有睁眼：“我说过了，告诉她只会让她痛苦。”

“可是你不觉得，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吗？”温如是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声音轻轻的，“有一个人为了她快要死了，她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个山谷里种花浇水，过着平静的日子。如果有一天她想起来了，发现你已经不在了，她会怎么样？”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破洞中露出的那轮明月。月光清冷，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白玉雕像。

“所以，”他说，“我不会让她想起来。”

“你控制不了的。”温如是说，“双星印一旦解开，封印会自动解除，她的记忆也会随之恢复。到时候，她会想起所有的事——想起你是谁，想起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想起你为她做过什么。”

“我知道。”

“那你——”

“所以我需要在解开封印之前，先做一件事。”沈昭宁转过头，看着温如是，“我需要你帮我炼制一种药。”

“什么药？”

“忘川散。”

温如是的瞳孔骤然收缩：“忘川散？那是一种让人永久失去记忆的药。你想让她彻底忘记你？”

“不只是忘记我。”沈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双星印解开之后，她会恢复被封印的记忆，但同时也会承受封印反噬的痛苦。那种痛苦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神识。忘川散可以麻痹她的神识，让反噬的痛苦降到最低。代价是，她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不只是关于我的，而是全部。”

温如是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会变成一个空白的人！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她会变成一张白纸！”

“但她会活着。”沈昭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如是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死死地瞪着沈昭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你为她做了那么多，最后却要让她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你觉得这是对她好吗？你觉得——”

“我知道这不是最好的选择。”沈昭宁打断她，“但这唯一能让她活下来的方法。如是，你不是医生吗？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生死面前，记忆算什么？”

温如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是的，在生死面前，记忆算什么？一个活着的人，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也还有未来。而一个死去的人，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

“可是这不公平。”她低声说，“对你，对她，都不公平。”

沈昭宁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转瞬即逝。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温如是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在殿内缓缓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好。”她说，“我帮你炼忘川散。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在解开封印之前，你要告诉我所有的真相。你和苏念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机阁为什么要追杀你？双星印到底是怎么种下的？所有的一切，你都要告诉我。”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深沉得像一口古井。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知道。”温如是认真地说，“我是医生，我要对病人的性命负责。如果我不知道全部的真相，我就无法做出最准确的判断。你身上的情况远比表面上复杂，我不想到最后关头才发现有什么遗漏。”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如是以为他不会答应了。

“好。”他终于说，“等我们拿到忘川花，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温如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重新坐回干草上，从包袱里拿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医书，借着月光翻看起来。沈昭宁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在天机阁的时候，念卿也喜欢在月光下看书。她总是坐在窗边，将书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翻。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点灯。她说，月光温柔，不像灯火那么刺眼，看书的时候不会伤眼睛。

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喜欢委屈自己。

她笑着说，不委屈啊。月光是免费的，不用白不用。

那时候的月光，也是这样的清冷，这样的明亮。

沈昭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念卿的笑容。那个笑容干净而明亮，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莲花。他不知道，当一切都结束之后，那个笑容还会不会存在。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她会活着。

这就够了。

夜渐渐深了，山神庙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不知疲倦的夜曲。温如是翻了一会儿医书，困意上涌，便靠着墙壁睡着了。沈昭宁睁开眼睛，从怀中取出那朵忘忧花。

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颜色也不如白天那么鲜艳。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掌心，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念卿，”他无声地说，“再等我三个月。”

月光从破洞中洒进来，落在忘忧花上，花瓣上残留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眼泪，又像星光。

第二天清晨，两人继续赶路。

温如是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快了很多。她似乎有意要赶在中午之前到达下一个镇子，好找个地方补给一些药材。

“你的药快用完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得再配一些。前面有个镇子叫平安镇，那里有个药材市场，虽然不大，但应该能买到一些常用的药材。”

沈昭宁跟在她身后，忽然问：“你一个人在山里采药的时候，不怕吗？”

“怕什么？”

“怕遇到野兽，或者心怀不轨的人。”

温如是想了想：“野兽倒是不怕，我有师父教的法子，能让野兽不敢靠近。至于人嘛——遇到了就躲呗。我在南疆住了十几年，对这片山林比对自己家还熟，只要往林子里一钻，谁也找不到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沈昭宁注意到，她的脚步一直保持着一种警觉的节奏，目光也不时扫过两侧的树林。这是一种长期在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你一个人生活了三年，”沈昭宁说，“不觉得孤单吗？”

温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习惯了。而且镇上的人对我都很好，张婶会给我送她做的包子，李叔会帮我修屋顶，王大娘生病的时候我去给她看诊，她儿子会给我送一篮子鸡蛋。虽然是一个人，但也不算太孤单。”

她说着，忽然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笑了一下。

“再说了，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沈昭宁微微一怔，然后移开了目光。

两人在中午时分到达了平安镇。这是一个比云落镇大一些的镇子，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温如是轻车熟路地找到药材市场，开始挑选需要的药材。

沈昭宁站在一旁等她，目光无意中扫过街角，忽然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天机阁的人。

三个穿着便衣的人正站在街角，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他们的腰间都别着天机阁特有的令牌，虽然被衣裳遮住了大半，但沈昭宁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快步走到温如是身边，压低声音说：“天机阁的人，街角三个。”

温如是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继续挑选着药材，嘴里小声说：“别慌。他们应该还没发现我们。你先把脸遮一下。”

沈昭宁从摊位上拿起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温如是付了钱，拎着药材，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像一对普通的夫妻一样，不紧不慢地向镇子另一头走去。

两人经过天机阁的人身边时，沈昭宁能感觉到那几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了。他屏住呼吸，脚步不乱，与温如是并肩走过。

等走出了镇子，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温如是才松开他的胳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险。”她拍了拍胸口，“看来天机阁的人已经在这一带布下了眼线。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沈昭宁点头：“抱歉，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温如是摆了摆手，“我既然决定帮你，就已经做好了被天机阁盯上的准备。不过——”

她想了想，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他。

“把这个吃了。这是易容丹，能暂时改变你的面容和气息，时效是十二个时辰。天机阁的人在追踪你的时候，主要是靠追踪你的灵力波动。这个药能掩盖你的灵力气息，让他们找不到你。”

沈昭宁接过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喉咙蔓延到全身。他感觉自己的面容在微微变化，虽然没有镜子，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应该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好了，”温如是拍了拍手，“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沈昭宁，你是我的表哥，叫……叫温昭。对，温昭。我是你的表妹，我们是从南疆来平安镇做药材生意的商人。记住了吗？”

沈昭宁——不，温昭——点了点头：“记住了。”

“那就走吧。”温如是重新背起包袱，“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大概五天后就能到达幽冥谷的入口。”

两人继续上路，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

在他们身后，平安镇的街角，一个天机阁的人忽然皱了皱鼻子，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怎么了？”同伴问。

“没什么。”那人摇了摇头，“刚才好像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药味，现在又没了。可能是错觉吧。”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镇子出口的墙上，一只小小的纸鹤正静静地贴在那里。纸鹤的翅膀微微颤动，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等天机阁的人走远后，纸鹤忽然飞了起来，朝着温如是和沈昭宁离开的方向追去。

它的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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